已然经历过多少杀戮、埋伏、阴谋,容鹿鸣早数不清了。
她闻着残雪的味道、山林的味道、风的味道,和那些被刻意隐去的死亡的味道,握住袖中小刃,复又松开,只是依然往前走。
突地喧哗,积雪之中立起无数着银甲的士兵。铠甲反射着稀薄晨辉,刺目不已。
同时拔剑。
以容鹿鸣及她身后这些人的身手,银甲军未必能胜。
然而,宇文靖也动手了,长刀压在容鹿鸣白皙的脖颈之上。
“靖王,这是何意?”曹用弱慌了。
宇文靖使了点力,容鹿鸣颈上立即一道血痕。
“放下兵刃。”他说,眼里带着恨意和狠劲。
如若月鹿公主有个万一,他们的冀望便全然熄灭。
金属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他们皆放下兵刃。
有人笑着走来,一边大声击掌,“干得漂亮,干得漂亮呐!真不愧是我的好侄子!”
“皇叔,这些都是贼心不死的宸王叛党,侄儿把月鹿公主交还给您。”宇文靖恭敬地说到。
“好!”宇文奕走到容鹿鸣面前,“你竟然真是……果然你是!”
他没让宇文靖撤去架在她颈侧的长刀,却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她肩上。又自袖间取出方白色丝帕,去擦她颈间渗出的血,手指被那逼迫的长刀划伤,也浑然不觉。
容鹿鸣嗅到,那帕子薰了香樟花的香味,是她母亲最喜欢的味道。
“孤本来还不那么敢确认,十余年间苦寻阿宸之女,酷刑用过、重赏用过,极为相似之人见过,亦被骗过。那些骗孤的人”,他像驱赶蚊蝇似的挥了挥手,“皆已被孤挫骨扬灰。死了这么些人,孤的感觉都钝化了,真怕若你真出现在孤面前,孤却认不出了,该如何呢?”
“还好”,他侧过身,面向那些被银甲军绑缚的宸王党人,“孤当时未将你们杀尽。想着,总有用到你们的时候,看!你们是阿宸身边最亲近的人,绝不会错认了她的女儿。”
“容鹿鸣,不,宇文月鹿,这名字还是孤给你起的”,他伸手抬起她的脸,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另外的那个人,落下泪来,“你真是阿宸的女儿呐”,他喃喃道。
“放肆!陛下并未废后,宸王乃先皇后,是你嫡母,你怎敢唤她乳名!”曹用弱被踩住小腿,跪在雪中,犹愤然道。
宇文靖一巴掌挥在他脸上,打得他嘴角渗血,“若再让孤听到这话,孤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你们,同那些宸王党人一样,通通凌迟处死!”
“先前不杀你们,是为了靠你们辨出月鹿”,宇文靖自嘲似的笑着,擦了泪,“孤只想把你们这些宸王党的余孽都杀了,一点一点将你们活着切碎!当年若非你们亟盼英主,奋力造势,想令宸王登上王位,怎会令父王心生嫌隙,叫那些人握住把柄,闹出宸王之乱!你们每一个都有罪,都该为阿宸殉葬!”
他打了个手势,银甲军将这些跪着的人拽起来,押着他们,预备往西南方向的山头走,那里,香樟树尤为茂盛。
“孤要要你们死在阿宸的坟前,以你们的血祭奠她……都是你们的错,若当年助孤谋反、承继皇位,那么,阿宸怎么会死?她会是孤的皇后!”
容鹿鸣已感觉不到颈侧的长刀了,她只觉悚然!
宇文奕一定是疯了!
大雪又开始飘落,于骤起的大风之中,匆匆飞扬。
宇文靖毫不在乎,执拗地往前走,仿佛在山的那边、雪的尽头,有什么在厉声召唤他。
忽然,他停下了,回头望着那些被押解着的宸王党人。
他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悲戚之色消散,隐隐浮现出欣喜。
果然,一道身影疾速奔至他身旁,行罢礼,躬身附至其耳畔道:“殿下,传国玉玺之事,已遵照您吩咐,以月鹿公主性命相要挟,逼得狱中一宸王近臣吐露实情……”
“那人呢?”
“已除,未留痕迹。”
“好。”
此人像来时一般默默退下。
“需要皇室之人的血以开祖陵,皇室之人的血吗?”宇文靖喃喃自语,看向不远处的那二人,“此处便有两个,该送谁去死呢?”他惬意地笑了起来。
雪越落越急,似要遮天蔽地。
战马打着响鼻,感到不安,士兵们安抚着。
四下白茫茫一片,如同脱离了尘世,方向难辨。
宇文奕行在最前面。大约是因为频繁来此,频繁凭吊心中的那个人,这里于他而言,如同是寝殿旁那间温暖的书斋,即使闭着眼睛,他都能摸到那块温柔的石碑。
漫天飞雪中,唯香樟葱茏依旧。
容鹿鸣被束了手,绑缚她手的是宇文靖,还将她袖间的小刃抽了出来。
他只一味低着头,不敢去看容鹿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