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被背叛了吗?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容鹿鸣心里问着自己、安慰自己。
蓦地腾上来的那阵急怒业已冷了,若这片大雪一般,成了片茫白。
心间感伤之甚,不能屏除。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谁曾想,自己小时最亲近的子侄,竟会如此……
宇文奕私牢的西南处,樟树连绵成林,为西戎高祖皇陵,乃皇家禁地,除史巫一脉,任何人不得闯入。
百年之间,擅闯其间的唯有一人——现今生死未明的西戎当今圣上。
据说,当年他抱了宸王的遗体纵马闯入禁地。据说,宸王的遗体当在高祖陵寝之内。
行至石碑处,上刻西戎语,警示擅闯之人必受诅咒。
当年,西戎皇帝被山下守陵的士兵发现时,浑身是血,若非医官拼力救治……却也落下旧伤,如沉疴痼疾。
每回凭吊所爱之人,宇文奕都止于此。
他不想那么快死,他要活着入高祖皇陵。他要取传国玉玺,要抱一抱挚爱之人的骸骨——将她带出来,葬在他王府的园子里,那里遍植她喜爱的香樟。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生生世世呢?
终于,他的愿望即将得成。随行之人有皇族、有史巫,宇文靖、容鹿鸣,于他而言,为了能入高祖皇陵,他们二人皆可牺牲。
有亲卫行至宇文奕身旁,小声提醒。
“怕什么”,宇文奕朗声道,朝另一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宇文靖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容鹿鸣身上。银甲军的精锐皆是高手,转瞬之间,他已被两名宇文奕的亲卫制服——捆住双手,长刀压颈。
“史巫在,可供血祭的皇族之人亦在,还有那些可以随意处死的乱臣贼子。这禁地于孤而言,如同无人之境,走,随孤去!”
众银甲军皆称“诺”。
山势蜿蜒而起,高祖陵寝在那高山之上。大风洞穿山谷,携着利刃般的雪片,刮得人睁不开眼睛。
手腕粗的藤条结成登山梯,于风雪中颤抖,不知已多久未被人触过。
马匹聚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众人攀上藤索,一片茫白之中,如登天梯。
藤索上结满了厚冰。众人紧贴着悬崖,指尖用力抠住冰冷的藤索,寒气瞬间钻进骨缝,手指冻得僵硬发麻,稍一打滑便摇摇欲坠。
朔风横冲直撞,不停往身上裹,灌满衣襟,吹得人身形不稳。一个不小心,半边身子被拽开,堪堪临着万丈虚空。
视线一片朦胧,每抬一步都要反复试探,脚掌不敢偏移半分。命悬一线之间,只能咬牙一点点向上攀。
那些身经百战的银甲军惴惴不安,急促的呼吸被冻成一朵一朵寒云。
容鹿鸣倒不怕,她儿时即随哥哥去过穹心阙、石头庙。每临深渊,她常觉得深渊在同她说话。
她步履不停,稳稳攀住藤梯。
有人坠下悬崖,惊喊与悲泣俱被风雪声吞没。
做先锋的两个银甲军,殒命于深渊。最先登上山顶的,是容鹿鸣。
山顶纤尘不染,洁净极了。仿佛这百年间的寂静皆化作了雪,聚集在这里。
宇文靖爬上山顶时,没能看到那片洞彻人心的白。他看见山顶中心有一处殷红缓缓洇开,像神话中说的,开在山顶的花。
容鹿鸣气定神闲地立在那儿,好看得如同这雪山之中幻化的精怪。
为了攀藤索,他们解开了她被缚的双手。
她虽手无寸铁,可若动起手来,很少有人会是她的对手。
宇文靖是戒备的姿态。他想要享有她,但要活着享有她。
容鹿鸣却满眼是雪,满袖是风。令他顿生错觉,以为她要羽化而去。
他怕她真去了。
不自知地,忘记了所有防备,一步一步走近她,也走过那殷红的还在洇开的“花”。
宇文奕由亲卫扶着,终于爬上了山顶。看到宇文靖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痴迷地走向容鹿鸣。
突然,山的深处响起一叹息,如同是叹息。紧接着,山开始颤抖,越来越剧烈,厚厚的积雪上出现道道裂痕,如重压之下的瓷片。
有什么快要碎裂了、崩毁了,这座圣山由内部开始开裂,好像某个将死之人,于临死之前,剖开自己饱藏秘密的心。
“轰隆”一声,众人还沉在巨响勾起的剧烈耳鸣里,只见山顶那殷红之处,已被剖开一道窄长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