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转身看向外间,萧正则的那个小包袱已然不见了。周遭清静得仿佛没有人来过似的。
她疾步走到窟外,看了眼天色,以她的脚程,傍晚时分,即可赶回石头庙。
假若那想剃度的少年郎是萧正则……不必“假若”,她心里明白就是他。他们师徒二人,对彼此都那样了解。
石头庙里,剃度皆在黎明之时,需弟子于庙中宿上一夜。
她现在去,刚好能逮住他。
径直往山上去,她无暇欣赏沿路的碧草芳花,却不能忽视鼻端的一抹甜香。
今岁,这山间的合欢花开早了。先前无心留意,此刻却总在眼前。
她饮了萧正则给她准备的那罐清水,水中合欢花一双,那花的香魄便由此入心入眼了吗?
合欢枝头,细碎花丝绾成团团粉雾,如烟笼枝,又似轻霞栖碧梢。山间清风拂过,绒花簌簌摇曳,淡淡清芬漫溢。落英翩翩时,如云絮委地,说不出的缱绻。
她不该觉得缱绻的。
她握紧了袖间匕首。
晚霞刚刚流溢出一点色彩,还未顾上晕染,容鹿鸣已至石头庙。
远远见佛殿里跪着个人,不是她心里念着的那个,又是谁?
因为寂,殿内的声音传过来,听得很清。
萧正则说:“主持,弟子愿剃度出家。”
“缘何?”主持问他。
“弟子心有执念,恐此生求不得,愿侍奉佛前,求佛祖开释,得解脱。”
容鹿鸣止住脚步,心里“突突”直跳。
念及朝中诸般争斗,萧正则却脱身而来,他的执念,绝非权柄,那会是什么?
她却步了,那些预备骂醒他的话忘了大半。
于寺外菩提树下的暗影中站了一会儿,她才迈步走向佛殿。
目不斜视,全然不看萧正则一眼,只朝主持施了一礼。
“施主何故又至?”
“特来向主持辞行。”
“你要走了?”萧正则径自从跪着的蒲团上站了起来。
容鹿鸣不答。
主持捋须轻笑,“这位少年郎,你且随她一道去吧,你们二人,皆尘缘未了,若强留于此,害人害己。”
并不见多余的留恋,容鹿鸣又施了一礼,走出殿外,往回走。
萧正则跟在她身后。
行至被当作桥的那道铁链处,萧正则先她几步,跃上铁链。
“咯噔、咯噔……”锁链间紧张的摩擦声于静夜中,深谷间,惊起渗人的回音。
寻常自己立于铁链上时,容鹿鸣会忍不住往下看,觉得这深渊也在把自己望着,入不入地狱全在自己一念。
她不怕,她喜欢这种制衡——微妙地自我控制。
可当萧正则立于铁链之上,不往前走,反而回过身来望她时,她却害怕了,一种凉意钻入骨髓。
不过三指宽的铁链,其下是深渊万丈!
若有万一……她伸手想拉住他。
“别动。”萧正则说,铁链于他脚下开始晃动。
容鹿鸣被钉在那里。
她紧张了,她在害怕,很好!
萧正则乐此不疲地反复验证这件事——容鹿鸣的软肋,其实就是他。
“师父”,险境之中,他仍是彬彬有礼,“您想我回去吗?”
“是。”
“想我回去做什么?”
容鹿鸣抬眼看他,满眼惊诧,太子旧疾犯了,万一凶多吉少……他回去当做什么,他心中理应清楚!
“回去,做你当做之事。”她说对萧正则说。
“师父呢,师父去哪?”一副她不回,他亦不回的模样。
“我亦走,回南境军营。”
她这“走”,有两重意思,萧正则当时不能体会那另一重:她将与他相决绝。
缘起缘灭,西戎旧事,当由她亲手了结。朝中东宫之争将起,她容家绝不能参与。
诸事种种,她一人承担即可,何必带累旁人?
“好。”萧正则答到,却不觉得她所指的事有多重要。
他心里一时想过,这样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一时又想起容鹿鸣对他说过的,权谋、天下、家国在肩。
她既希望他去做,他便去做好了。
他跃下铁链,站到她面前,与她面对面。
靠得不算近,她却感到某种侵略的意味,不觉后退半步。他已愈发挺拔,她的额头将将到他胸口。
“那我就在京中,等着师父。亟盼师父早些归京。”
他恭敬一礼,转身又踏上锁链。
如履平地,他俊挺的身影步于深谷之间,仿佛御风而行,渐渐消失于夜色深处。
她没有跟上去。
沁凉的夜风吹在她脸上,她清醒过来。身旁的菩提树落下几片叶子,于她肩上。
“此夜正好”,她对自己说,“适合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