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容鹿鸣不时会去烧香。见主持即恭敬一礼,言语不多。
曾跪在他面前,求其开释:“师父,弟子不愿离开,想永远留在这里,为菩萨开窟供养,可有法子?”
主持哈哈大笑,“万物变动不居,若盼诸事静滞如死水,缘何以灭,缘何以生?”
听罢,容鹿鸣跪在那里,久久未动。
来这石头庙,须过一条惊险的路。
这庙立在个孤高的山头上,四面皆峡谷。
峡谷陡峭,深不见底。摔下去定然粉身碎骨。若说下面连着地狱,怕也是有人信的。
唯有一侧的峡谷之上,悬一条锁链,不过三指粗,无所凭依,唯有踏着铁链走过去,方可入庙。
方丈指了指那侧峡谷,“能过此锁链者,生死皆无挂碍。死生之外无大事,还有什么执迷不可破?”
她磕了头,下山,回到北境军营之中。
无人知晓她满手鲜血时的愧与惧。
兄长会用薰了白檀的帕子为她擦手,叫她去石头庙里坐一坐。
每回来穹心阙,她都要去石头庙,这回也不例外。
净手焚香,与主持一起打坐。
四下很静,俗世皆逸去,这里宛如空谷。一点响动就会激起声的波纹。
但无人去止,任那余音缓缓散去便好。
将去时,主持叫住容鹿鸣,“贫僧同施主说一件趣事。”
“主持请讲。”
“今早,有个少年郎来我寺中,说要剃度。”
“缘何同我说这些?”容鹿鸣心想,默然不言。
“施主,你该回去了,你同那少年郎一样,尘缘未了呐。”主持说罢,摇摇手,转身走了。
走过那道铁链时,环扣铿锵作声,于深谷间激起清寂的回响,雾气自悬崖深处弥漫开来。
不能动念。
若动念,恐坠悬崖深渊。
却有个小小念头缩在她脑中,如同一个明亮的光点。
走下锁链,顺着熟悉的路往石窟去。那光点化作一个清晰的预感:哪家的少年郎,竟想来这石头庙中出家?
有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她却不敢说出,忧心一语成谶。
行至自己正开凿的那处石窟外。几棵桑树枝繁叶茂,正结着果子。
有个欢脱的影子于枝叶间蹦跳,容鹿鸣瞧出来了,那是她宝石眼的鸽子。
一时想唤它下来,又不想唤它下来。
她在穹心阙下的小村中有安排,若南境军营有书信传来,便叫她养在村中的鸽子送来。
她这宝石眼的鸽子养了多年,极通人性。每日还会飞上山来找她,“咕咕叽叽”一通碎语,再凑过来叫她摸一摸脑壳,便扑闪着翅膀回去了。
“比个徒弟都长情。”第一日至穹心阙时,容鹿鸣心想。第二日就没机会这样想了——萧正则跟来了。
她立在桑树下仰头看她的鸽子,正鹐着那小小的泛青的桑葚玩儿。估计味道实不怎么样,又见它“噗噗”地往外吐。
她觉得好笑,待看见鸽子腿上的比平日大些的信筒,她笑不出来了。
这月余间留在这里,也痛也挣扎,也不想招惹尘世。
意欲转身间,脑中想起主持的话,“若盼诸事静滞如死水,缘何以灭,缘何以生?”
她打了个呼哨,她的鸽子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咕咕”叫着,蹭着她面颊。
“好了好了”,她用食指摸摸它脑袋,它听话地伸出那只绑了信筒的爪子,叫她取信。而后就腻在她肩上,四下张望,不时“咕咕”叫上两声。
取出信筒中折叠紧实的信笺,是南境军营的来信。她迅速展开一角,顿住了,观那一手行云流水的章草,容鹿鸣有些不想看信了,除了林如柏,谁还能写出这一笔好字?
于容鹿鸣而言,此人不算故人——亦敌亦友、时敌时友。身在朝中时,不得不与他周旋。既是领兵在外,不与他多言也可。
数代以来,她容家从不参与党争。
身为林党领袖的独子,林如柏却频频向她示好,并不合适。
加之他当年求娶过她,遭拒,竟表现得毫不在意。朝会时遇见,还总不忘寒暄数句。
起初真是物议沸腾!
谁敢说容鹿鸣?都在议论这林家的大公子。
林如柏恍若无闻,行事照旧。只言一句:“某也曾于弘文馆中受教于林太傅。纵与容少将军婚姻不成,亦有同门之谊。”意态很是坦荡。
这话传到了容雅歌耳中,思量了几日,于太子处告了假,回相府,去月柏轩的小书斋寻容鹿鸣。
亦是初春时节。
月柏轩内的蔷薇、月季皆盛放。傍晚时分,整个院子里一阵一阵地香,甜甜柔柔的,把垂天的晚霞都衬得羽毛一般。
容鹿鸣在书案前读《通鉴》,不时写几笔批注,后日还要去弘文馆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