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正午时分了,不久,晚霞在天边燃了起来。
容鹿鸣没有停下,似乎全然不觉得累。
村民为她预备的干粮,她分了大半给附近的石匠。
她像个苦行僧一般,饮泉水,只食一点干粮。
菩萨的肩膀,清癯有力的手臂,趺坐的姿态……皆在她脑海里,面前石壁不过如一张坚硬的画纸。
凿子与刻刀下带着执念,顽石都不得不任其塑造——她要自石中,开凿出一具神祇。
可是,心不静。
萧正则不该来的。
她知道他一直静静趺坐于外间,傍晚时,方才走了出去。
愿他走了,愿他走了别再回来。
她蓦地止住刻刀,力量之大,硌伤了手指。
疾步走向外间,他的包袱还在那儿,敞开着:火折子、几只烛、《维摩诘经》和她亲手批注的《通鉴》。
又给她添了新的愁绪,他没带兵刃吗?若有人想趁此对他不利……
她将自己带来的短刀放到他包袱旁。
他一向听话。曾有一次随她去皇家寺院礼佛,听她说佛家净地,莫携利器,便即刻取出随身匕首,放到一旁。
不言破戒。至少,她要他能够自保。
晚霞即将焚尽时,萧正则却回来了。
他为她带回一罐清泉,一块温热的、加了香椿芽的饼,一朵映过晚霞的野蔷薇。
而后,他背对着这石窟内间,趺坐,诵《维摩诘经》。
夕阳的光注满外间,若静水,却围绕着他,泛起道道波澜,她但见的波澜。
内外间,明暗之间。他将那些东西置于影痕之内,她回头便能看见,不需将手伸出内间,即能取到。
她看到那水罐,方才觉得有些渴了。先前未觉得渴,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凿与刻。
她想逃入石头之间,叫外面那人看不见自己。
端起水罐时,才发觉指间鲜血淋漓。她饮了口清泉,甘甜沁心,畅快。一边撕下粗布长袍的一角,为自己包扎手指。
裂帛一声。若她留意,会听到外间那人搁下了书。
她拾起那朵野蔷薇,花瓣仍带着暖意,将其供于未成的菩萨像前。
以清水净手,焚香,诵经。
倦意席卷而来,她已两昼一夜未眠。人在安心之时容易困倦。
那人来了,她的倦意才敢升腾出来。
她取出随身的毡毯,铺于内间的一角,裹住自己,沉入梦乡。
初春的夜,山间的气息好闻得要命:草叶、嫩芽、花骨朵,溪旁的青苔和鹅卵石,都在拼命发出香气。还有鸟儿羽翼间捂热的梦,也在梦醒抖动之际,融入夜色。
她深深吸嗅着。沉香只焚了一支,菩萨不会怪罪吧。她喜欢这穹心阙的一切,想深深地印在记忆里。
起初无梦,胸口沉沉,像是没入深水之中。
继而水变作了镜,映出当年宫变之事:那个男人执刀杀了过来,母亲将抱着她的女官推出大殿,奋力关上了朱红的大门,血腥气弥漫……
她立时醒了,或者是先感到一阵阵锐痛。
是梦,她知道。而疼痛源自哪里?
她这才想到,应是自己指间的伤。仍溺在残梦里,她却已开始嘲弄自己。
比这严重百倍的伤都是受过的,何时这般娇气?
大约,是因他在外间吧。
许多年就这么过去了,每回自战场归来,带伤,夜间痛醒时,总见他守在床边,似乎立即地,疼痛被融释开来。
不过,被他强迫着服药也是常有的。
她刚想朝自己笑上一笑,却嗅到一股淡淡的白檀香。
他竟敢走进内室来!
犹疑不定,她袖间尚有一柄从不离身的薄刃匕首。若以此刃抵在他喉间,就此割席,以一大痛,换日后清静,究竟可为否?
她自问。因自问而犹疑愈深。
萧正则只当她仍在梦里,执起她受伤的手,缓缓拆去布条,血仍在流,他心里很疼。
连带着愈发恨她——她总视三界如火宅,世间诸物如梦幻泡影,死亡是她的归处,却从不思及身旁之人能否承受。
他执她的手,执得有些久了,这不合礼数。
她刚要睁开眼睛出言训斥,却感到指尖一热。
他竟低头,一一吮去她指上的血。
她不敢动弹了,甚而,不敢再思虑些什么。
直到草药的苦香弥散开。他将采来的草药碾碎,涂在她指上,再逐一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