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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执手并行(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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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鼓起的那点狠劲“噗”地散了。她本有许多种狠辣的方式与他相决绝,到底,都舍不得。

只得任他去了。

她对自己全无办法,从来于敌前挥刀之时未曾犹豫过的人,这会儿却只好装作仍在梦里。

装着装着,竟然真的睡着了。不知是因他治伤治得好,还是……

他仍守在她身边,在这个陌生的夜里,于佛窟之中,就像这许多年来的许多个夜晚。

容鹿鸣来这里为地藏菩萨造像,是想求菩萨开释,给她一个决断。

报仇是一件养父养母及兄长从不提及的非常遥远的事。

逐渐忆起往事后,经过多方查探,她才知晓,兄长当年为何要将她带去军营。

七岁那年,曾有西戎探子深夜潜入了相府。为了保护她,养母萧郡主甚至不惜自毁清誉,与儿子容雅歌合演了一出“嫡母虐待庶女,嫡子勇救幼妹”的戏码,好将容鹿鸣名正言顺地带出京中,养在北境有重重保护的容家军军营之中。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极少,他们至死都会坚守秘密。

她能不能继续装作浑然不觉,诸事皆不看破,诸事皆随它去?

或是坐看尘世种种若逝水,她就在这穹心阙中侍奉菩萨,等云起云散?

前路艰难。要弑父以报母仇?

思绪纷杂,若宝镜碎地,一地碎片映她诸般怯懦。

兄长赠她的龙泉宝剑叫她留在了南境军营中。她失去了拔剑的勇气。

日升时,那道刻意凿下的空隙泻下澄澈天光,照在渐渐成型的菩萨像上。

萧正则趺坐在外间,读书,为她取水、做饼、掐花。

他做的饼不大好吃。

他和她一样持戒,只食素饼和清水。

互不相扰,他们像两个陌生人。只在入夜后,他会灭了烛,走入内间,守在她身边,像这么多年来他常做的那样。

那片天光由菩萨的衣褶间染到她刻刀上,接着,染到她心上。

于这佛窟之内,每每看见萧正则,像是有一道尘世的光华由她心中亮了。她心虚,怕叫他看见。于是不见他,只偶尔愿同他说句话。不必展卷,她常诵《地藏经》,为止念。

萧正则不知缘由,大概真的怕她会出家。他掐来的花愈发动人,蔷薇、山茶、杜鹃……不为供佛,却是为了以红尘之物,留她心念。

那些花与花梗,叫她想起石窟之外的山野、草原,想起相府的百年古园,西戎的万顷芳草、满山香樟。

也想起他白皙修长的指执住花梗,亦执她手。

她刻刀之下的地藏菩萨像,已现绰约风姿。配璎珞,衣摆随风缱绻,似是要于坐骑之上,脚尖轻点,入尘世、渡众生。

窟内哪里有风?

风自她心间吹来。

萧正则采来的草药很有效,不论是棋艺、书画、医道还是为君之术,他都是个好徒弟。

得益于他的治疗,容鹿鸣手指上的伤终于结了痂。她太不爱惜自己,若非是他的药,她这几根手指恐怕都要舍在菩萨像前。

痂渐渐地脱落了,指上的伤口逐一愈合,心里的某处也渐渐愈合,再重新,积蓄力量。

萧正则却感到一种钝痛,并不消解,日日在他心里割着。

容鹿鸣还是不愿同他多说话,只日日雕刻那佛像。

咫尺之间,他却握不住她。她如此坚韧决绝,总有一日,会弃他而去的吧。

夜间趁她入眠时,他在石窟里间秉烛静观——是地藏菩萨像吧。

她雕刻得可真好,仿佛自己只要恭敬地抬起手,就能掬起菩萨可以挥除烦扰的衣袖。

然而,??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乃八苦,他皆窥不破。

不知她可有窥破?

这尊菩萨像已日臻完善,却迟迟不见她为菩萨开脸。

她是预备久留此处,再不离开吗?

既窥不破人生八苦,不若就留在此处,他想,自己从不敢说的、刻得最深的执念,是她。

倘能与她相伴,生生世世,若俗世里不可得,这里也好,即便两人之间隔着经卷,只要能日日见到她。

萧正则在心中做了决定。

容鹿鸣开始走出石窟。她瘦得几乎脱了像,眼睛却越发亮得惊人,像黎明时缀在山边的启明星。

她还是挑萧正则不在时出去,不同他打照面,不敢与他说话。

她心不静。

需要山间的长风、骤雨,要沉香、经卷,要光阴若逝水般徒然流去,澄净她心。

穹心阙高高的山顶上有座百年古寺,名唤“石头庙”,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面容早已风化,瞧不出是哪位佛祖。

主持是个老和尚,须发皆白,不知是否已年愈百岁。

当年年纪不大,容鹿鸣曾对他言:“弟子略通匠造之术,愿重修佛像。”

主持捻须轻笑:“不必,佛自在心中,不在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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