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夜后,她不再回复萧正则的书信,更不再同他说话。纵然返京,也有无数种方法避开他。
但对他却仍不设防。她有自己的深渊,他亦有,何必纠缠。
她从不解释,以为总有一日他会懂——直到那一日,她被他设计强娶。
西戎,雍城,于皇陵相去不远的宇文奕私牢。
残余的宸王党人认出了容鹿鸣——坊间皆言已死,实则仍活着的月鹿公主,皇位当之无愧的继承者。
宇文靖其实早早已认出她来,她与宸王长得极像,又精通西戎古语。她是这世上唯一精通西戎古语的人了,史巫一脉唯一的幸存者。
他不在意她这些恢宏的名号、隐含着的权力,他甚至不在意:她是他的小姑姑。
这些他一直都知道。
而他费尽心血,蛰伏、周旋、设计,只为由她手中夺取权力?
非也。
她并不热衷权力。
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她的向往是功成身退,去穹心阙下隐居、凿窟。
宇文靖毫不怀疑,若自己开口,她定然愿将权柄相让。
或许根本不需他开口。
她曾数次对他说过:“西戎必将在你手中复兴。”
那时,她是否已知晓她自己的身世?
或许知,或许不知。
纵使亲近如挚友,少有的,她却是他始终都无法看透的人。
现在,他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狱卒的长刀。只需紧走几步,挥刀、刺入那温热的胸膛,一切就能结束了。
权柄顺利落入他手,史巫一脉断绝。皇权与神权不必再争斗。他心里那阴暗的不能被人察觉的念头,那总是折磨着他的欲望,也许,亦可以熄灭了,或者化作悲伤,以另一种方式折磨他,直到死去。
不,他愿意承受另一种磨难,另一种更甜美、更鲜血淋漓的折磨——他要将容鹿鸣据为己有!
血缘禁忌,他毫不在乎!
千夫所指又如何?
她本该是他的,立于他身旁,为他母仪天下。
“阿靖,过来。”他听到她喊他。
长刀入鞘,他走到她身边。垂眸,是臣服的姿态。
“某曾看过此处的图纸,知晓这里所有的通道、出口。大家随我来。”容鹿鸣说,声音不大,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众人皆称“诺”。执火把,随她前行。
曹用弱紧跟在她身后。
出乎宇文靖预料,这些人于监牢之中,竟私藏有兵刃。
他想起皇叔宇文奕曾对他说:“那些宸王党人并不死心,月鹿或许未死,他们在等她归来。”
“若她不回来呢?”
“不会”,皇叔看向虚空中的某处,轻柔却坚定地说:“她是阿宸的女儿。若她活着,一定会回来。”
宇文靖多年来其实并不明白,皇叔缘何一直留着这些宸王党人。
爱屋及乌吗?
未必,他感受得到皇叔清晰的恨意。
那么,便是为了那失踪的传国玉玺吧,据说,宸王临终之时将其藏匿。
他们在往上走。
沿路所有囚犯、狱卒皆扑倒在地,困在他们或喜或悲的梦里。
宇文靖闻到雪水的气味——落雪已化,沁入泥土,生出一种冷冷的青涩味道。
看着眼前的那个背影,囚服上沾着干涸的血渍,她的伤口、她的血,其实都一刀一刀刻在他心上。
他会让宇文奕加倍奉还的,他发誓。
他走到曹用弱前面,隔开他与容鹿鸣。一时他又迟疑了,出口近在咫尺,真能如此顺利?
容鹿鸣不是他的敌人。
她是他刻进骨子里的爱人、难以打败的对手。
而唯有打败她才能占有她,为此,他将不惜一切。
厚重坚固的铸铁大门就在眼前,上面挂着把巨大的锁。
容鹿鸣不说话,旁人亦禁言。
她立在门前,站了会儿,突然回头看了宇文靖一眼。
心中一惊,宇文靖错开视线,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来。
仍是沉默。容鹿鸣蓦地笑了,说不出是喜是悲。
“哐啷”,那大锁被她轻巧地撬开。
曹用弱将她护在身后,推开了大门。
雪化了,露出一片一片黑色的土地。
大雪压断了不少香樟枝子,香樟的树籽被马车碾过,将略带辛辣的香气全然散在风里。
容鹿鸣深呼吸,寒风刺骨,她却不觉得冷。
径直往前走,她知道一条小路直通皇陵。这座皇陵之中可葬着西戎的高皇帝?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宸王——她的母亲,就埋在那里。
她要去母亲那里取一样东西,完成她的遗愿。
四下很静,甚而可以说,是寂的。
雪融时的山中,不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