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是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又是这西戎的公主。
她承了那尊贵无比的封号——月鹿公主,可摄政、可握皇权。她是史巫与皇室唯一共育的血脉。世人皆传她已死去。
倘若知其未死,那掀起的动荡,恐怕足以倾国。
他在默默等着,等着她的决定。却见她毅然站起,对他说:“小虎,我们该走了。”
想问她些话,又怕听到她的决定。他于是只是安静地跟从。
“这里的事,别让陛下知道分毫。”
“您的伤……”
“就说我们今晚出来买刀。”西戎风俗,兵刃认主,是要见一点血的。
“少将军,您会留在西戎吗?”终是无法隐忍,容小虎还是问出了口。
灯烛在他手上,她抱着沉香木匣走在前面,身影已没入黑暗,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在于阗京的夜色里,装作是对醉酒的挚友。沉香木匣已被尚庸书局的人取走,走时还在他们身上喷了些酒。
他们二人惯常演戏,不会轻易被人窥破。
踏着长街上的伶仃星光和两旁酒肆中的阑珊笑意,他们各自揣摩着心中之事。未曾意识到,夜色已深,如同黑色潮水涌来,可隐匿一切,隔绝因果。
他们步履不停,朝迦陵楼庭院后墙的角门走去。
暗夜之中,那处居然有人执灯。
面上仍是醉着的,容鹿鸣与容小虎却都暗中握住袖中匕首。
只肖一个会意的眼神,他们可以让任何人悄然消失于这暗夜之中,点点血迹散若花瓣,被抹去,便也抹去了。
“鸣鸣。”那人说。
执灯的人是萧正则。
夜露深重,沾湿他衣。不声不响的角落里,他像是在盼着归人。
两人立即显出薄醉的样子,容小虎已准备好所有理由,连表情都已在心中练习妥当。
萧正则却什么也没有问,视线越过容小虎,只对容鹿鸣说:“我醒了,见你不在,就出来迎你。”
不必再说什么了。容鹿鸣收了“醉态”,走到他身边。
他揽住她肩膀,用了一点力量,向楼中走去。
冷梅间内,沉香悠然。案头琉璃灯盏中,芯头一点如豆火,摇曳光影照窗棂。忽明忽暗,灯花轻落。
萧正则示意她坐在灯下,依旧什么也不说,取来药箱,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左手手腕上的伤口有些深,她不知,自己当时竟划得这样用力,带着悲伤、忏悔,只有自己一人活了下来,这难道不是罪过吗?
眼前模糊了,在旁人面前,她可以隐忍克制,但在萧正则面前,却总也不能。
只要他再说一句话,哪怕仅是轻轻呼喊她的名字,她的泪就会坠下来。
还好,他什么也没说。为她包扎完伤口后,他俯身,把她抱进怀里。
他袍子上沁了夜的气息,雪的气息,还有某种无法名状的暖意,熨贴她心。
她想,或许,这就叫做归处。三界如火宅,内心煎熬不息,倘得一归处若此,片刻亦足矣。
琉璃灯灭,床榻之上,他们皆不在梦里。
他睡觉向来警醒,这回却未察觉她出屋,定已明白她做了什么,却又全然不问。
她对方剂药性的掌控可以精确到某个时辰、几个刻钟。中了她的迷药,他却明显地醒早了,怎么会?她也没有去问缘由。
萧正则将她紧紧抱着,扣在怀里。
“若此刻有锁链,他会把我锁起来的吧。”容鹿鸣想,却没有挣脱。
从来都是这样,若有事他却不问,那便是,他已猜到了八九分。
就如他从不问她,那年缘何会突然去了穹心阙?
那年停掉师父开的药后,容鹿鸣在南境的山寨之中又住了半个月,形容枯槁。
寨主焦急无比,将附近的大夫都请了来,还派人将南境军营中的几位军医都接了过来。
大夫们济济一堂,这才发现,医术最高的,是正病着的这位。一时谁都不敢冒然开方。
“诸位勿忧,某就是上个月教训那些不懂事的南蛮人时,受了累,加上今年雨季犹长,着了些风寒。”
她这么一说,却连寨主都不信。
他这山寨离两国边境不远,那些南蛮人被容鹿鸣教训得有多惨,他可是知道的。
说她受累了吗?
寨主心想,若非有北境战乱掣肘,容少将军点齐兵士,直杀进南蛮都城都有可能,处置了这么点儿敌军,于她而言,哪里算累?
来山寨的那天,他明明瞧着她是神采奕奕、意犹未尽。怎地越住越清瘦,多年老友,回回来这里,吃的、住的,皆是这般,也没见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