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独的指骨似是指向虚空,非也,土坑四周有数道石门,其中一道,正被指着。
容鹿鸣撕下衣袍的一角,容小虎顺手接过,为她包扎腕上伤口。
两人并肩走向那道门,窸窣声不绝,火光照亮周遭,地上密密麻麻移动着什么,宛如无数黑曜石刻成的象棋棋子。
它们将二人围住,却又像惧怕着什么似的,绕过容鹿鸣,朝容小虎袭去。
容鹿鸣即刻扯开腕上布条,血流不止,她将血抹在容小虎身上。
它们止步了,聚集着,剧毒的尾勾高高扬起,鼓噪不止。
容小虎这才定下心,细看地上这群“怪物”。
蝎子,不是普通的蝎子!玄色坚壳,散发着宝石般好看的光泽,钳爪锋利,皆双尾,尾上毒刺映着烛火,寒光闪动,锐利得不可思议。
“少将军,这……这不是西戎传说里的……”容小虎在书中见过此物,只言是传说中的守陵鬼物,并无人亲眼见过。
“看来,不尽然……”容鹿鸣垂下手,血一滴滴坠下来,那些“鬼物”如同被烫伤,纷纷避让。
他们走向那道门。
石门光洁如镜,只在左侧门沿处有个形状古怪的口子,像朵石制的复瓣的花,而花瓣尖利如兽齿。
没有犹疑,容鹿鸣将沾血的左手食指送了进去。
一瞬地,“兽齿”碾动,如同是在吮那甘甜的血。
容小虎的心被高高提起,执刀于容鹿鸣身侧,注视着那怪异的“锁”,预备随时跃起搏杀。
容鹿鸣反而淡笑,“不必忧心,若有变数,切了此根手指便是。”
容小虎无言以对,自家少将军,似乎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咯噔”一声。
容鹿鸣流血的手指被一股力量轻轻推出,指上数道印痕,皆没入血肉。
她用刚刚的布条缠住伤口,见眼前巨大的石门缓缓洞开。
门内的沉水香散出来,是记忆里,母亲衣袖的味道。
如同是拾取那旧日的香,她走进门内。
别无他物。
柏木的素面案桌上,搁着个沉香木的匣子,小臂长短,未上漆、亦无花纹,只是那淡淡的木香,经久不息。
容鹿鸣抚上那匣子,自己的血混了沉香,愈发好闻。
一刹地,眉心剧痛。
那年诀别时,宸王已身受重伤,叫贴身侍女抱她先走。临别时,带血的拇指印在她眉心,低低地,对她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呢?
她想不起来了,竟然想不起来了!
见她欲倒,容小虎连忙扶住她。不知她是伤口疼还是怎么了,扶她在案桌前坐下。
她紧紧搂住那盒子,仿佛那是条温热的手臂,是她曾经的庇护之所。
容小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将她的伤口包扎好。
“小虎,你知道匣子里是什么吗?”再开口说话,容鹿鸣已恢复平静。泪水被困在眼眶内,终是没有落下。
“是什么?”
朴实无华的匣子,没有锁,轻轻一掀便开。
竟是罪己诏。
细腻的白色锦缎,蘸血书写,字迹已干涸,透着股难言的悲凉。是当今西戎老皇帝手书,容小虎认得那字迹。
诏书缓缓展开,西戎皇帝自污之甚,用词之卑微凄切,令人不忍卒读。
高高在上的帝王在悔过、在诅咒,为听信谗言,错杀了宸王。他的恨意同悔意一样,不死不休,恨自己、恨群臣、恨这个帝国,他愿叫整个国家为宸王陪葬——为他错手杀死的发妻。
读着这些悔与恨,容鹿鸣觉得恍若隔世。“宸王之乱”发生时,她尚年幼,仅存的伶仃记忆里,并没有父亲的面容。
或许,她想,自己会同母亲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将手中灯烛递给容小虎,展开那道罪己诏,用力一撕,声如裂帛!
这罪己诏竟是双层。自污之辞覆着的,是另一道诏书,传位诏书。
容家历代先祖,不知为帝王写过多少传位诏书,大抵都是类似的言辞。言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流着血挣扎到君父面前的名字,等着被书写其上,执掌四方。
多少人死在这挣扎的路上?逝者已去,来者不绝。
传位诏书不过寥寥数语,容鹿鸣却看了好久。西戎语,她是极精通的,此刻却觉得有些看不懂了。
她将传位诏书收回匣内,连带那封罪己诏一起,却未再给容小虎看。
除了眼眶微红,她看上去,又是那个杀伐的少将军了。
可容小虎分明地感到,有什么变化剧烈地发生了,她离他好像很近,又仿佛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