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犹记得当时白管家嘴角直抽,“相爷,老奴斗胆说一句,先帝、先先帝,还有当今陛下赏赐的锦鲤,皆养在澄心湖中。”
“哦,容止捋捋胡子,我不说,你不说,吾妻亦不说”,他朝亭中抱着容鹿鸣的萧郡主挥挥手,“又有谁会知道呢?”
白管家只得擦擦额角的汗,领命去了。
那是好大一段快乐的时光呐。阿耶阿娘俱将她视如己出,哥哥也对她爱宠有加。
哥哥住在府中的月柏轩,有竹有柏,四季花开不断。
阿耶问她:“同哥哥一道住在月柏轩,可好?”
她是很愿意的。月柏轩很美,哥哥常掐了花簪在她发上。
那时不懂,后来方知,叫她住在月柏轩,是为了哥哥便于在其间布置亲兵,好暗中护她。她当时并不知道,为了保护她,阿耶、阿娘、哥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她那时说话磕巴,阿娘只说,是怨那“失忆症”闹的,从头学起便好。学中原话。
容雅歌当时不过十六七岁,已屡立战功,授了定北将军的虎符。不多的返京时光中,他日日教她说话,一字一句,还带她去东宫书斋,听先生授课。
“老师,不是学生自夸,学生这个小妹,颇有些早慧呐。”
哥哥的师父林思齐,乃是太子太傅。林太傅捋须不语,虽然教给她的内容比容雅歌简单些,却也开始同对容雅歌一样,常常考校她功课。
有一日,林思齐带了枚极古朴的书简来,似是动物骨骼所制,色已枯黄,装在缂丝的袋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展于他俩面前,“这是西戎古书简,上面刻着西戎古语,老夫好容易才得到,可惜,上面的文字,已没有人懂了。”
“嗯,没有人懂?”她把哥哥往旁边挤了挤,偏过头看,兀自读了出来,见面前二人面露困惑,又用中原话解释了一遍:“让兀姜和子曦一起去征伐离林,而王则亲自从东方深入进击离林,敌人会陷入兀姜的埋伏吗?这说的,好像是一次战前占卜呀。”
容雅歌笑着摸她的头,几乎是把“我妹妹真聪明”几个字写在了脸上。林思齐却难掩惊诧:“女公子是何时、何地学会这西戎古语的?”
“怎么了,老师?”容雅歌觉出了异样。
“无甚大事。白管家,让孩子们休息一会儿,拿些点心来吧。”
她吃着蜜豆果子,就着她最喜欢的桂花蜜茶,坐在暖融融的书斋里。
那日太子未至,看着哥哥和林太傅立于抱厦,似乎在聊着什么,聊了好久。
她记得那晚临睡前,哥哥第一次对她说:“不可再说西戎古语,也不可令人知晓你懂得此语。”
见哥哥面色冷峻,她没问原因,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那晚,哥哥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却没讲哄她入睡的故事,只是握着她的小手,久久沉默。
将睡未睡时,他听到了哥哥深重的叹息。
至此,她将西戎古语置于心上,不令人知,多年间暗中默默调查。
未曾想,竟就此扯住了命运原本断掉的线。
若果可以,她愿意浑然无觉,一辈子呆在相府的重重庭院中,赏四时美景,与哥哥一道承欢膝下。
然而终不可得。
师父陆徐写给她的那剂方子,她上回来清和书坊时意外翻到了,乃是皇室秘方,专门给一些宫妃娘娘服用,久服之后,可以忘却前尘。
师父也不想她想起旧事,只希望她做个容家的小女儿吧。
养母已去,她竭力忍住眼中的泪。将沉水香插入香炉,心中默祷。
而后伸手,拿起神主前的那柄短刀。
通体皆精铁铸造,刀柄沁凉。
抽刀,短刃蜂鸣不止,似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锋刃若冰,一道寒光照在她脸上。仿佛是,藏刃将出,她与刀都渴望着鲜血。
她仍跪着,没回头,低声说:“小虎,此处祭祀之人,乃是我母亲。”
“萧郡主不是……”容小虎猛得止住话头,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容鹿鸣所指为何。
这任谁也不能相信!
可围绕着她、围绕着西戎王庭的许多谜团,这便可以解开了。
“纵横四海的宸王殿下,原来竟是位女将军!”容小虎喃喃道。
“那些史官因她是史巫一族的独女,出身高贵又屡立战功,不愿受封荫,凭一己之力封了王爵,衬得那些王族子弟无能不堪,由是,将她的事迹自书记之中一一删除,只剩一个空洞的名字。甚至,连名字都不想让她留下。狡兔死走狗烹,王权怎会容下可以驾驭它的旁人,尤其是,此人还是个女子!吾父虽有英主之名,却醉心权力,诸人诸事皆不及 他的权柄重要,到底……”
容鹿鸣说不下去了。
当年的“宸王之乱”,容小虎有所耳闻。
他默默走到她身侧,跪下,对她说:“少将军,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此途艰难,他不想她死,愿代她去死。
“告诉父、兄,我愿永远是容家人。若此生无望,来世……”可此生杀戮太多,她想,自己恐怕不会有来世吧。
“好。”容小虎压抑着情绪,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