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不甚在意,有外人在,她挣了出来。白玉雕龙的笔杆她握不惯,换了支掐丝珐琅笔斗的中狼毫,饱蘸朱砂,接着写。
陛下欲用那精美的镣铐锁住谁?
纵然境遇有变,萧正则骨子里的那种疯魔不会变。
在迦陵楼内,他几乎与容鹿鸣寸步不离。
好像多年之前,二人尚未割席时,容鹿鸣倘在京中,二人亦是如此。
那时虽有师徒之名,容小虎却已察觉出异样。当时的七王爷、现今的陛下,总有数不尽的理由跟在少将军容鹿鸣身边。乖巧得如同稚子,叫她舍不得撵他离开。
少将军曾言:“我徒儿要一直这般,也好。”
萧正则闻言笑了,笑容温和。容小虎却瞧见,他手指紧攥到发白。
他的用心,容小虎那时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现今少将军到底成了他的皇后。二人夜间共寝,容小虎以为,少将军大约不好脱身。
他静立在迦陵楼庭院的角门外,作为于阗京中最大、最繁盛的青楼,此楼终日丝竹不歇,不分昼夜。
愈喧嚷愈好,他们得以隐匿于浮光喧嚣之中,暗中行事。
“若少将军来不了,我便一人先去清和书坊探一探吧”,容小虎正想着,见有个熟悉的身影自梧桐树婆娑的树影里走来,正是容鹿鸣。
“少将军!”
容鹿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容小虎会意,立即换了他们常用的称呼。
“二郎……”容小虎往她身后看。
“不必看了,他未醒。”
容小虎不很相信。当年,她夜半起来煎个药,陛下都能动用亲兵去找。若其中途醒来,察觉少将军去了清和书坊,有些事,可就真的瞒不住了。
“不必忧心,我下了药。”
“对陛下!”
“嘘!一点迷药而已。”
“……”若是被御史知道,他们一定会被弹劾的奏书活活埋住!
“快走!”容鹿鸣说到,抬头望碧落,今日恰是满月。
于阗京中无宵禁,城中巡逻的士兵、守卫却不少。
他们二人皆着素锦交领袍,束腰的革带上,仅垂挂香包、玉佩,匕首都藏于袖中。
一路走在灯火与人群中,说说笑笑,如两个结伴夜游的富家公子。
巡逻的士兵偶尔回头,也不过是觉得这二人生得着实俊俏。
离闹市不过数条街,二人分头,巧妙地避开那些士兵,于那条偏僻的小巷前汇合。
往里一拐,行至尽头,便是清和书坊。
容鹿鸣没说什么,容小虎却隐隐觉得不妥。
明明离闹市不算远,这条巷子里却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火,毫无活人的气息,简直,如同一座死城。
容鹿鸣径直往前走。
“二郎,火折子。”
“不可,跟好我便是。”
“难道,你曾来过这里?”
容鹿鸣没回答。
这条巷子设计得颇为奇怪,纵深的角度、两旁屋墙的高度,刚好可以避开日光、月华,简直像是故意地,将此处至于阴暗之地。
除非白日前来,若是夜间,必得执灯。如此,潜藏其间的人,极难被发现。闯入此处的人,却能被轻易察觉。
容鹿鸣却如入坦途,几乎没有迟疑。
容小虎跟在她身后,过了片刻,才发觉,她伸着右手,边行边于生着苔藓的侧壁上摸索。
容小虎也伸出手。
“别动。”容鹿鸣小声提醒。
“怎么?”
“墙上有倒刺,刺尖有毒。”
容小虎立即收回手,“二郎怎么知道?”
容鹿鸣依旧沉默,只是往前走。
她的背影模糊于暗夜之中,却像背负着什么重担似的,显出化不开的沉重来。
离清和书坊近了,喇叭形的巷子,他们已行至窄处。容鹿鸣停下,纤长的手指于侧壁敲击。长年握刀、弯弓的手指极有力量,循着某种容小虎读不懂的章法,数次敲击,已寻到壁上的一处空腔。
容鹿鸣自袖中抽出匕首。
这匕首已随她多年,如同是她的一部分,暗夜之中,不必灯火,亦能熟练出刃。
这石壁委实坚硬,匕首使力刻划之间,激起火花。
砖石终于被撬开。
容小虎按住她的手,“我来”,他说,觉得这巷子透着种说不出的古怪,忧心其墙壁之间有什么机关。
容鹿鸣摇摇头,坦然伸出手,从墙洞内取出样东西。
借着寥落的星光,容小虎瞧见,那竟是把造型奇怪的钥匙。
“走。”
容鹿鸣继续行在前面。
到了。清和书坊破旧的招牌就在眼前。尽管看不清楚,那股木头腐朽的味道还是一下子钻入鼻端。
容鹿鸣取出随身的药瓶。自己服下一丸,给容小虎一丸。
上回来时,容鹿鸣发觉这里的灯油有些古怪,燃灯时,会令人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