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它们为什么要歪头?为了要在凶残的本性之外显出可爱来?”
“哈哈哈。”容鹿鸣朗声笑起来。
“它是在告诉你,你叫它传出的信息,对方已收到。”
“那它直接带回个字条不好吗?”
“万一落入敌手了呢?”
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么多年里,为臣、为将的手段,容鹿鸣其实教了他许多。只是从不大张旗鼓,皆是融在日常里。
躺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萧正则想,自己绝不能叫她失望。
夜渐深,天欲雪。窗棂启,屋内烧着地龙。
屋外立着数棵沉香。树皮之上,创口数处,痛着,沁着香脂,将那令人凝神的香散在了冷风里。
沉香、杜仲、辛夷。
他腰畔挂了个香囊,是容鹿鸣给他的。
在于阗京中,其实步步惊险。他面上平和,真似一位把因果看透的盲眼琴师,而夜间常难以睡得安稳。
夜间骤醒的第二日,容鹿鸣就把这安神的香包放到了他那侧的床头。
也是旧日习惯。他儿时体弱,每逢骤暖骤寒时候,常会咳嗽。容鹿鸣总是备下给他舒缓症状的香囊,提前送来,叫他置于枕畔。
那些香囊,多是哪里扯来的一段云锦,从无刺绣,内里的药材却俱是精挑细选。即便后来香味散了,他也舍不得丢弃一个,都收在床侧的暗格之中,如同收着些极重要的凭证。
已有三五载未收到了,他都以为她忘了。不想,今岁又收到一只。
这只香囊却与往日的不同,上面绣了一树丹桂。
他与师父容鹿鸣,于喜好方面很有些相似,比如,虎头茉莉最好拿来插瓶,用粉青釉的、珐琅彩的、花丝鎏金嵌瓷的花瓶,都好。至于桂花嘛,他俩的反应如出一辙:抬眼、挑眉,问一句:“桂花不是点心馅吗?”
哪有香囊上绣点心的?萧正则拿到香囊,于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明白过来。看着不远处以巾帕拭剑的容鹿鸣,只是笑,不说话。
察觉他的视线,容鹿鸣抬头回望他,也是笑。
连一旁的容小虎都无从知晓,他们于无声之中,已然谋划好了什么。
萧正则把这香包解下,放于鼻端深深吸嗅。
短暂地,他允许自己想一些很远却很暖的事。
想容鹿鸣。
她好像总是在纷扰里,导引着风暴。但每每想起她,有时会令他失去斗志,只想沉湎于永不终结的春日里。
一层层的梦境套嵌过来,山茶、玉兰、茉莉、沉香、白檀、葛花、焦栀子,是芳花,也是苦药。都是容鹿鸣。
她书斋外开过的花,书斋内焚过的香。她为他诊过的脉、开过的方子、煮过的药茶……于似梦似醒之间,滋养着他。
是时候了。
再睁开眼睛时,他眸光如同被热酒冷绸擦拭过的宝剑。
极细微的脚步声,他等的人来了。
为首的刺客停在萧正则榻前。
庭前有积雪,虽无月,雪色入屋宇,比月华冷些。
那刺客执着短刀,抬手就能刺入萧正则喉管,却并未立即动手。
他觉得太容易了。这个人如斯俊美,如斯文弱,当真是如今天子?
乌云裂开口子,不大的雪花落下数片,一切仿佛静止。
冷风入窗,卷动萧正则衣袖。
是风吗?
那刺客还来不及细看,萧正则手中匕首已干脆地割断他咽喉。
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笑了笑,余下的刺客皆奔向他。
沉默着,只听风在呼啸,卷起雪花,将切断骨肉的声音、呻吟声、利刃相击声通通淹没了。不多时,只余风雪清寂地响。
他只受了一点伤,而那些刺客皆成了尸体。
“她若知道了的话,应当会满意吧。”他想,与其他学生不同,自己,毕竟是她亲自教授过的。
他蹲下细看,那些人的短刀皆是西戎兵器。
权力之争,哪有什么兄友弟恭?萧正昀竟真的与西戎勾结,意图杀他。
而萧正昀又信了他的伪装,既不曾搜身,也不多加防备。
他用沾了血的袖角擦净那匕首,收入衣袖,这可是容鹿鸣亲手为他打造的匕首。
而后,他走到书案旁。案上的青玉刻诗八仙图执壶内,蒙顶甘露犹温。
他为自己斟了一盏,坐下来,一边饮茶,一边赏雪,等着他要等的人。
雪景,可真好看。
许久不曾这样了,以逸待劳。可他与落雪,究竟是谁在奔忙,逃避着陨灭?
屋内的血,自地龙的道口渗了出去,在雪地上兀自蜿蜒、开花,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