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容鹿鸣归京,手臂上的新伤犹在渗血,来不及再次包扎,径直去了东宫探病。
再来见萧正则,教他的东西便不同了。
萧正则猜到了什么。容鹿鸣是要他有自保的能力,或者……他不敢再想下去,自己,难道值得被她寄予如斯厚望?
他学得更认真了,渐渐地,除了经史之外,对图纸也可做到过目不忘。
容鹿鸣多次考校过他的图纸中,就有桂城的城防、殿宇图。
她行事如弈棋,惯是落一步观三步。桂城之变,难道她早有预料?
他记得她当时的眼神,看一会儿他,看一会儿他笔下默画的图纸,眼里有几分了然、几分藏得很深的忧虑。
容鹿鸣素来面上平和,敌军压阵也只淡淡一笑,却因自己显出忧思,萧正则想,她已为我谋划得如此深远了。
因反复别离而痛到麻木的心泛起一阵甜,是笑着咬破嘴唇时,血的腥甜。不能抑制地,对于容鹿鸣,他涌起了疯狂的念头。
都说名师出高徒,萧正则想,自己是不是高徒不好说,容鹿鸣却绝对称得上是名师。
进了王府,旁人觉得真是华美异常,萧正则却想着,果真如此。打眼一看,即知其中脉络,暗道、隐门,不一而足。
那些暗藏的守卫、机关于他无用。这桂王府于他而言,如同无人之境。
府中遍是桂树、沉香。萧正则记得,自己那位姑母、父皇最疼爱的皇妹——萧郡主,她极是喜欢桂花的,这桂城,似乎原先便是她的封邑,后来却成了萧正昀的封地。
这可太像容鹿鸣的行事风格了,萧郡主可是她的嫡母。从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在谋划了吗?
萧正则想着,心里如饮了浓酒般熨帖,为得了她那般苦心。
萧正昀大约连弑君的刀都磨好了,面上却做出了十二分的谦恭,将自己的寝殿让与萧正则养伤,自己则搬去了书斋。
这寝殿里是有条暗道的,萧正则知道。
多好的谋划,将心比心,谁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萧正则躺在榻上,兴奋极了。
他等着那些人来杀他。
容鹿鸣常同他说,处事莫急,静待时机。
不论任何时候,他都会听她的话,闭上眼睛,养一养神。而所有感官都敏锐起来,等消息,等那些刺客。
这些年,朝堂争斗里走过了,血腥厮杀里走过了,昙现曾对他说:“主子,您同容少将军越发地像了。”
是了。
他记得曾几何时,他在她军帐中,帐外是浓郁的夜,一千容家军身着玄甲,静得如同幽灵。
她披好战甲,转身笑着看他。
他已是怕到难以喘息,不敢开口说一字,怕眼泪会落下来——他怕她会死。
却听她说:“阿则,食盒里还有今晚新做的糯米糕,明早作朝食吧,不必等我。”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已是顾不上礼数。
她极快地回握了,而后抽回手,检视随身的长刀。
长刀出鞘,一道寒光照在她眼上。
像是看到了极喜欢的物事,微微眯了眼,唇角深聚了笑意。
她竟不怕!他立时感觉到了,反而,她兴奋极了!
带着白檀香的指尖轻轻擦过他鬓角,“走了”,她说。转身融入暗夜和厮杀。
这世上有什么能拦住她、令她害怕?
她仿佛总在穷极着什么,纵使天地倾倒,她也要去那无尽的深渊里,拾一拾碎月和冷星。
心有一念,而不惧、不退,甘受诸般磋磨。
“我也要变成这样的人。”自那时起到现在,他一直这样想。
“咕——”细微的一声鸣叫,似鸟儿的梦呓。他等的消息来了。
一只宝石眼的鸽子停在榻前的案几上,望着榻上的他,歪了歪头。
见他做了个手势,便转身,展开丝缎般的翅膀,悄然归于夜色之中。
萧正则忍不住想笑,这些容鹿鸣驯养的鸽子呐。
第一次见着时,他觉得有趣极了。
“师父师父,这鸽子会歪头。”
“好玩吗?”
“嗯。”
“你去逗逗它?”
萧正则直往后退。他是见过的,这些可不是普通鸽子,它们各个喙尖爪利,他亲眼见它们鹐断过人的手指。
“不怕”,容鹿鸣拍拍他肩膀,他那时将将高及她心口。她用力咬了下指尖,将血珠涂在他手背上。
“你去试一试。”她同他说,顺手将他往前推。
近了,更近了,那宝石眼的鸽子没有挓挲起翅膀,反是温顺地把他望着,任他抚弄它缎子般的羽毛。
“师父,您看!”他开心坏了。
“日后,师父教你如何训它。”
“好。”
“师父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