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胡思乱想了一晚上。
小渔忐忑地爬上三楼,轻轻叩响房门。
很快,乳白色的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明亮的阳光穿过里面的窗户,越过房间,从拉开的门缝照在小渔的脸上。
她眨了眨被暑热濡湿的眼皮,鼓起莫大的勇气抬眼看向站在逆光中的男人,“闻、闻医生,我给您送早餐。”
“你怎么知道我是医生?”
闻迦汀穿一套银灰色棉质长袖家居服,像是才起来的样子,嗓音带一点刚起床时的哑。
小渔的目光只敢在他冷白的下颌上一扫,立即像窃贼一样遁走。
她低着头说:“我昨天看看见你桌上的书……”
闻迦汀了然地笑笑,“东西放桌上。”
小渔愣了一下,然后抿了下唇,心里雀跃如同获得了某种荣誉,郑重而小心地走了进去。
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看见他银灰色宽阔裤腿层叠在瘦长的脚背上,每走一步,面料就柔顺地轻摆一下,飘飘荡荡如同明净水域里的温柔青荇。
小渔好奇他们一行人来旅游,其他同伴每天都早出晚归去各处景点打卡,为什么他不去。
可是她不敢问,也找不到问的理由。
期期艾艾地把打包盒放在书桌边沿,小心地避开摊在桌上的医学杂志。
再没有停留的理由。
“您慢用。”
转身离开,握住把手很轻很轻地把门关上。
几乎是捱到下午,时间一到就弹起来,去收楼层垃圾。
看见打包盒里的面食剩得比昨天的少,那种心情,好像猜中了彩票中奖号码。
第三天上午,不用表姐吩咐,时针转向九点的瞬间,小渔就小跑出院门。
站在面店墙壁菜单前看了又看,最后点了一份清汤牛肉面。
第四天是酸菜肉丝面。
第五天是笋丝肉酱面。
第六天,第六天当小渔放下打扫工具,准备从二楼下去的时候,头顶斜上方忽然响起那人低磁的嗓音,“咱们商量一下,今天不吃面。”
小渔一愣,抬头往声源方向看去,然后迅疾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是否捂严。
闻迦汀站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之间,侧腰微微靠向栏杆,身姿挺拔而慵懒。
他笑着说:“最后两天吃点别的成吗?”
小渔露在白色口罩上的那双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如同暴雨来袭窗玻璃溅上一层水汽,雾蒙蒙的。
闻迦汀没想到自己这两句引得小姑娘这么大反应,他无奈一笑,说:“面也行。”
小渔摇摇头,暗自清了下嗓子,但出声时还是带着细微的鼻音。
“您想吃什么?”
“你看着买吧。”闻迦汀转身,不知怎么又回头笑着重复道,“面也行。”
小渔仰头望着他离开的峻拔身影,忽然悲从中来。
十九岁正是敏感脆弱的年纪,她心里有个不恰当的比喻:沉寂丑陋的荒原意外被异时空的月亮照见,月亮要走了,荒原比从前更冷暗了。
是啊,他们只预付了一星期的房钱,明天就该退房了。
按照闻迦汀的意思,小渔本该换一种餐食才对,事实上她的确去到了包子铺,可就在点单的前一瞬间她又转身跑出了店门。
怀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心思,小渔走到巷子口的面店,要了一碗招牌小面。
老板随手抓起二两面扔进汤锅里,随口问一句:“吃不吃辣?”
小渔说:“吃。”
她把那碗加辣版的小面送到307房间的书桌上,闻迦汀看着上面浮着厚厚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当时就笑了。
“气性还挺大。”他轻笑一下。
修养使然,他居然还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但随即被辣得呛咳起来。
小渔慌慌张张地拧开放在桌上的矿泉水瓶,递给他的时候,右手在他宽阔的后背重若千金似的抬起又放下。
最后她被心里排山倒海的情绪推着,掌心贴上去。
室内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对比之下闻迦汀隔着衣料的体温显得尤为烫人。
小渔快要灼伤。
可她忍着不肯远离,右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抚,像是在帮他顺气,实际上是在拍扑她身体里未知的邪恶欲念。
从楼上下来,小渔一下就病了。
蔫头耷脑,症状和中暑差不多。
表姐还算有良知,见她这么不舒服,即便再不情愿也打发她回屋歇着。
小渔摇摇头,仍然做着店里的清洁工作。
晚上她坚持不住,提早回房间冲澡。
洗到一半,灯忽然暗了。
小渔摸黑囫囵用浴巾在身上擦了擦,套上衣服就出来找表姐。
却听见表姐在和人说话——
“看样子是病了,谁知道。对了闻先生,听说你是医生,帮我们小渔看看好了。”
小渔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屏息站在走廊上,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行啊。”
那人清润的嗓音在黑暗中传来。
然后便听见他轻缓的脚步声远去了。
或许他只是随口应一句而已。
但天知道小渔怎么就当真了。
而且当晚小渔真的发起了高烧。
因为供电不足,整个老巷区都停了电。
店里部分住客忍受不了酷热,提前退房去市区另找酒店住了。闻迦汀的同伴听说店里停电,索性今晚不回来了。
平时热热闹闹的民宿,一下变得安静异常。
小渔躺在被汗湿的竹席上辗转难免,整个人像掉进了滚烫沼泽,又热又潮。
可以说她是把闻迦汀的话当了真,也可以说完全是隐秘的潜意识在作祟,直到后来小渔也没办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总之她擎着一只蜡烛,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爬上三楼敲响了307的房间门。
房间门开了。
“闻医生,我我不舒服,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吗?”蜡烛摇曳的灯光映在小渔一双形状圆润的眼睛里,她仰头看着门框里的人,连声线都是祈使句。
闻迦汀其实不是那么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凡面前换个人,他都会建议对方去医院。
但面前的小姑娘瘦瘦弱弱,戴着口罩,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被怯弱占据。
他显然知道她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上来求助。
无奈一笑,问说:“你怎么了?”
小渔说:“我发烧了,浑身没劲,还想吐……”
“量过体温吗?”闻迦汀问。
小渔摇头,继而又说:“你屋里应应该有体温计,表姐在每个房间的床头柜抽屉里都备了一支……”
“有吗。”闻迦汀不记得开抽屉时有见到过体温计。
“你等一下。”他折身回房间找体温计。
蜡烛微弱的灯光却缀在身后,他回头,不免有些惊讶。
但烛火照见女孩清澈而羸弱的双眼,他微微一顿,说:“桌边有椅子,坐着好受些。”
“……嗯。”
小渔小心一步一挪坐到椅子上,实在昏沉得很,手肘上的麻筋碰到桌角,手里的蜡烛一下掉到地上,灭了。
因为停电,暑气难消,民宿四处的窗户都是开着,穿堂风自走廊经过将307半开的房门推上,屋子里一霎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小渔在沉闷中弱声喊了他一下,“闻医生。”
仓皇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她脑子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着的是他的手。
“屋里没有体温计,但你确实像是发烧了,店里有常备药吗?”
闻迦汀任由她抓着自己,以医生的口吻对她说。
小渔只感觉心跳和呼吸频率都在加快,虚弱地摇摇头,想说不知道,正要开口,“咯吱”一声,307的房门一下又被推开。
以为是风,门口却响起表姐诧异的声音,“闻先生我看你房间门没关,我给你送点西瓜解暑——小渔?!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们——”
刺眼的手电筒灯如同划破黑暗的匕首,扎向小渔的脸和她紧抓着面前男人的右手。
停了电的民宿很安静,所以表姐高亢的嗓音显得比平时更尖锐。
她大步走进来,将果盘往桌上重重一放,尖声质问小渔大半夜不睡觉爬客人房里干什么,气昏了头,根本不给小渔出声的机会,转过头再对着闻迦汀冷嘲热讽。
“你想对我们小渔做什么?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我们小渔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你以为你有钱长得又好就敢骗她?!”
店里没走的客人被她的声音惊动,唯恐错过看热闹的机会,很快,307门口被拿着手机做照明的客人围住。
表姐的妈妈带着她的小儿子也在其中,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感到怕,张开嘴巴发出尖利的哭声。
三楼乱成了一团。
闻迦汀被表姐盖上图谋不轨的印章,全程没开口为自己辩驳一句。
门口有客人自发替他说话,“老板娘你说话能不能尊重点事实?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家清洁工跟豆芽菜有什么区别,人家疯了才找她下手。”
“是啊是啊。”和闻迦汀打过照面的客人都在附和。
表姐气得不行,“就算小渔再歪瓜裂枣,她也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姑娘!男的都一个德行!”
她一手掐腰,另一手拿着手电筒近距离对着小渔,“你说,你大晚上来这儿干什么!你们俩到底有没有事?!”
高瓦数的手电筒正对小渔的眼睛,她被刺得把头一偏。
目光扫过门口,那些围着的人脸在视线里被疮痍一样的光斑吸附,扭曲又丑陋。
孩子的哭声像长钉横贯她的太阳穴。
小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话音落地的那个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一道极轻的笑声,从斜对面那人喉中溢出。
诧异,嘲弄。
小渔被表姐拽下楼,在小房间里辗转躺了一夜。
天快亮时,表姐破门进来,说要打电话告诉姑姑姑父小渔在这里做的好事。
小渔张了张起皮裂开的嘴唇,却只发出一道极痛苦的呻|吟。
表姐半信半疑地探身摸了下她的额头,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病了。
后来的事小渔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再醒来时她已经在诊所。
小渔输了三天液,诊所医生说她是劳累过度加上中暑。
表姐怪道:“劳累过度?我让你抬石头还是搬砖了?”
小渔躺在诊所发黄的病床上,闭着眼睛沉默不语。
离开诊所回到民宿,三楼已经换了一拨住客。
小渔仍旧重复着每天的打扫工作。
她变得更没有存在感了。
八月下旬,妈妈打电话给表姐,说想让小渔在开学之前回家看看。
表姐就给小渔结了工钱,比预期多了两千。
“拿着啊,不要白不要。多的数我不跟姑姑姑父说,你就当私房钱存着。反正也是你自己挣的。”
表姐坐在前台修指甲,锉刀磨得甲屑到处都是,落在假理石桌面上像是得了皮肤病。
表姐低头吹了吹手指,脸上有点得意,“那个姓闻的还蛮大方的嘛……”
小渔捏着装钱的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
她低着头,生平嗫嚅出第一句骂人的话,“你你是故意的……不要脸!”
表姐以为听错,惊愕地抬头看向小渔。
然后站起来扬手就挥来一巴掌。
“我不要脸,你要脸!以为大家都是瞎的,从那个姓闻的第一天住进来,你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你自己知道!一天净看些不正经的书!你是不是做梦都想和他发生点书里写的事啊?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样!”
表姐将自己翻过小渔行李的事抖落出来,声音越说越大。
小渔挨了一巴掌并没有哭。
她踉跄两步之后,低头看着散落地上的红票子,心里难过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两千块钱小渔最终没要。
表姐说她假清高,事都做了,端着个态度给谁看。
小渔不知道给谁看,她想给谁看。
拖着行李箱离开民宿之前,她偷偷翻了放在前台的旅客登记簿。
表姐的字很潦草,她只辨认出“闻迦汀”和“海城”。
小渔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和这座遥远的城市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只是有时做梦梦到那天晚上的场景,她还是会落泪。
回到学校之后,上课之余,小渔更加卖力地做兼职。
加上大学四年的奖学金,毕业之后她有了一笔在当时看起来很可观的积蓄。
爸妈想让她把这笔钱上缴,说是给她存着,以后等她有需要再给她。
一向乖顺的小渔坚决不肯。
她带着这笔钱跑了,半年后爸妈找到她时,震惊她脸上的胎记怎么不见了。
得知小渔为了一个胎记花光了大学四年的积蓄,爸爸说她败家,他指着在一旁抹泪的妈妈问小渔,“我和你妈每天起早贪黑砸锅卖铁地供你读大学,该你回报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小渔跪在出租屋冰凉裂缝的地砖上,一言不发。
后来爸妈让她回老家相亲,说她读了大学也没见得能找个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工作,趁现在年纪还不大,又顶着大学生名头,媒人介绍的那个人虽然已经三十好几,但人家在镇上修了两栋楼,还开了一家超市……
小渔又跑了。
这回她消失得很彻底。除了每个月给妈的银行卡里固定打一笔钱之外,她没给他们打过一通电话。
几年间,她在渝城美诺分公司从一名基层经纪人做到直营店店长。
当上司告诉她公司有活水计划,可以竞聘其他城市的运营经理时,小渔脑海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冒出来的城市是,海城。
离开渝城之前,她回了趟越溪村。
她坦然接受爸爸的责骂和妈妈的眼泪攻势,在告知他们自己将要远赴海城就职之后,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都给了他们。
有了这笔钱,爸妈不再强硬逼她去相亲,他们第一次觉得读大学还是有好处的。
小渔在越溪村住了一周,期间她跑了几趟镇派出所,最后一次从派出所出来时,她手上的户口本姓名那一栏里清晰写着“苏盐”两个字。
飞机从渝城国际机场出发,中途在济南经停,最后到达海城周水子机场,一共历时五个多小时。
从舱门走出来的瞬间,扑面而来的风带来海水的咸湿味,北方海岛城市的夏温凉柔和,很像那年那个人的掌心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