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闻医生?”
站在二楼栏杆边的男人并不出声。
对苏盐来说,他回答与否都不重要了。
她笑一笑,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头牵过落在身后的新沂的手腕。
同时目光朝二楼台阶那边一扫,像是在对李荷说,对,没错,是我指使新沂打你,有什么都冲我来。
不再去看那人是什么表情。
苏盐觉得自己仰得脖子都酸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小盐……”
舒阿姨震惊之余反应过来,追着苏盐走到门厅。
知道这边已和屋内其他几人隔绝视线,苏盐松开新沂,转头对舒阿姨郑重道:“对不起舒阿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终究让您失望了。”
舒阿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下,然后才摇摇头。
“回去开慢点,注意安全。”
“好。”
苏盐出了院门,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脸色比来时还要平静,也要苍白。
拉开车门之前,她跟新沂说:“如果你介意的的话,我送你去最近的地铁站。”
新沂站在副驾车门外,视线在左手腕上顿了顿,然后越过车顶和夜色,“其实、其实我……”
“别说了,上车。”苏盐径自坐进车里。
她开了车载音响,在流动的钢琴曲中把新沂送回马栏广场。
没去看新沂是什么表情,也没说声再见之类的话,苏盐随即将车子掉头。
二手捷豹在流光似银河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行。
后来苏盐觉得该回公寓了,打开导航才发现自己居然快把车开到了城东郊区。
过了零点才回到公寓房间。
她将车钥匙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关机,然后重重将自己摔进床铺里。
很累,很累。
沉积在心头那么多年的不堪往事终于从深深的沼泽地里被挖出来,暴晒在八年后的盛夏阳光下。
她有一种罪犯终于被判了死刑的解脱感。
脑子强行关机。
这一觉睡得甚至比前两天还要沉还要死。
中途起来给饭团加粮换水都是无意识的。
被砸门声惊醒时,苏盐根本没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房间的门外传来。
直到听见老于喊“苏盐”,她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虚浮着脚步过去开门。
“——我去你在啊?!怎么不去上班?老韩以为你失踪,再找不到人他估计就要报警了!”
老于穿着西服工装,旁边还站着和他一道来的熊沐佳以及公寓值班的前台。
屋子里没开灯,遮光窗帘紧闭,唯一的光线是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照见苏盐苍白消瘦的脸、蓬乱的头发,以及那天晚上外出、经过几天卧床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白T和棉麻休闲裤。
老于迟疑道:“你病了吗?”
苏盐脑袋昏昏沉沉,老于虽然就站在跟前,但在苏盐听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并且有奇怪的回声。
“傻了吧!”熊沐佳是个急性子,干脆伸手拨开苏盐脸侧的长发,掌心在她额头上贴住。
“没发烧。”她皱眉打量苏盐,“不就是没晋级又被举报了一下吗?至于翘班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苏盐听见“翘班”两个字,后知后觉地问:“今天星期几?”
熊沐佳和老于对视一眼,眼里少见地浮现对苏盐的担心。
“周二啦!你昨天就没去上班,今天一早韩总就叫我们来公寓找你。”
“……哦。”
苏盐靠着门框点了点头。
脑子里缓慢计算,从周六凌晨到现在,她一共睡了三天。
熊沐佳因为苏盐的态度大跌眼镜,“哦?!”
她一脸嫌弃地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工作三百六十六天的人,翘班也就算了,提前连声招呼也不打。你到底受了什么打击?——失恋了?”
苏盐没作声,掀起眼皮看了眼熊沐佳。
熊沐佳怔了一下,“还真是?!啧啧,不该啊。姓闻的把你甩了?”
老于连忙用手肘碰了熊沐佳一下,熊沐佳碰瓷道:“干嘛打我!有病啊!”
老于白了她一眼,然后跟苏盐说:“没事就好,回去我帮你跟老韩请个假。但是最好的还是你亲自给他打个电话。”
苏盐点了下头,不等两人转身,顺手合上门。
隔着门板听见熊沐佳“哎呀我的鼻子”以及老于“根本没撞到好吗”的声音。
睡的时间太久,中间没吃东西,苏盐因为低血糖手掌撑在流理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掏了半盒吃剩的巧克力出来。
她干脆就坐在冰箱前的地上把半盒巧克力都吃完。
缓过劲来之后,就去找手机。
先开了静音然后才开机,几天下来数不清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像是要把内存挤爆,苏盐略过那些红点,点开微信看一眼,然后叉掉。
找到韩营的电话,打过去。
应该是老于已经给韩营打过电话,老于帮苏盐撒了个谎,韩营以为苏盐病了,病得人事不省要叫救护车的那种。
韩营虽有不满,但还是让苏盐好好休息,先养好身体,并且抽空在OA系统上补一张请假条。
苏盐承了老于的情,默认自己病了,但她和韩营说:“韩总,我能请个长假吗?”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韩营问她:“因为什么?医生建议的?”
“……不是。”苏盐说,“我自己想请。”
“请多久?”
“我之前的年假一直没用,不算已经过期的,一共还剩二十三天的假。”苏盐说。
韩营淡声提醒,“一个区域如果二十三天没有经理在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苏盐说,“我可以把年假休完了再离职吗?”
韩营的声音染上怒气,“你的意思是我不批假,你就离职?苏盐,职场上威胁上司这套谁教你的。”
“不不,您误会了韩总。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如果让您觉得被冒犯了,我向您道歉。但我的确是有离职的打算。”苏盐平静道。
通话还在继续,韩营却没出声。
过了几秒,那头挂了。
苏盐靠在沙发上给韩营发了一条微信,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歉意和离职的想法。
大概过了两小时,韩营回复:一次性休二十三天年假不现实,最多两周。
对于苏盐要离职的事,他不予回应。
苏盐想了想,在OA系统里提了年假申请,按照韩营说的两周的规格,然后截图发给韩营:麻烦您空了审批一下,谢谢。
韩营没回。
但隔了十来分钟,弹窗提醒韩营批了。
苏盐没闲着,立即出门把车开到附近加油站加满油,然后去超市买了一大包人和猫的吃食饮品。
回来后,把放在衣柜最上层的行李箱拖下来,打开摊在地上,抓见什么就往里扔,衣服没叠,只是简单做了分类。
行李箱装满之后,她立刻提着下去,塞进车子后备箱。
她只用了两小时不到,就准备好了离开海城。
最后一趟,她提着猫笼子去五楼寄存东西,她跟值班的前台说,“我朋友会来拿。”
说完,又加了两个字,“可能。”
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
把猫笼子放在后座上,然后打开笼门让饭团在车里自由活动。
关上车门,苏盐在车子旁边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