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渝城是一座少雨的热带钢筋森林。
还没放假,爸妈就帮她联系了表姐,想送她来这里打暑假工。
起初表姐不太想要她,但经不住爸妈隔三岔五的电话问候。
后来表姐终于应允了。
于是学校一放假,小渔为了省车费都没回老家去看看,就带着一个半旧的小行李倒好几班车来到了表姐家经营的民宿。
民宿名字起得挺时新,叫北欧小院。
由一座三层的旧时民居改造而成,坐落在渝城市中心旁边的旁边的一条老巷子里。
小渔来的那天已经是晚上十点过,表姐站在巷子口接她,借着两旁昏黄的路灯和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照耀,表姐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看见小渔还是吓了一跳。
“啊呀,怎么这么大?明晃晃的!这么多年姑姑和姑父也不说带你去找医生看一看。”
小渔缩着脖子顿时就想抬手去捂脸,手抬到一半,忍住了。
因为捂不住。
就像表姐说的,太大了。
酒红色痕迹从左边太阳穴泼墨般淌过半张脸,中间伸出一条细长曲折的支流越过鼻梁,在右眼内眼睑的正下方处戛然而止。
酒红色泽或深或浅,如果真的当成一幅画来欣赏的话,还真挺有意境。
像红色苔原,像红河,像蒸腾的晚霞……
可惜,它附着在小渔的脸上,用看不见的微型爪子紧紧勾住小渔的皮肤,从出生开始,已经十九年了。
“你怎么来的?一路上没少招人看吧?”表姐嘴里啧啧不停,伸手一把接过了小渔的行李箱拉杆。
“我我坐车,戴了口罩。”小渔不自觉往旁边灯光照不到的墙角阴影靠去,她跟在表姐后面唯唯诺诺地说,“我我自己来吧。”
“来什么来?你看你瘦的,跟我还客气什么!”表姐拉着行李箱又转头看一眼小渔,叹口气,她说,“对了,是得戴口罩,别把客人吓走了。反正来了就安心住下来,工钱我和姑姑说好了,等你做完了一起结。打扫卫生的活说起来挺简单,但是不能马虎,地上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还有卫生间马桶……算了等明天我再好好教你。”
行李箱滚轮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咕噜滑过,伴随着表姐的絮叨,小渔怯懦又期待地抬眼看向不远处那间在门口种满大花飞燕草的米白色小院。
就这样,小渔被安排住在一楼最靠里的小房间,旁边就是布草房。
她每天六点起床,先打扫一楼公共区以及给前后院的花草浇水,在半上午吃过早饭之后,陆续有客人退房,她就去做房间的清洁工作。
民宿所在的这片老巷应该算是城中村,本该拆迁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市政规划遗忘了。它被高楼大厦、嘉陵江和渝都大桥包围,从高空看去就像一块璀璨珠宝上的难看癞瘢,但也正是因为这独特的生存环境,寄居在癞瘢中的人以低廉的房价和便利的地理位置做起了各式各样的生意。
民宿、餐馆、便利店、裁缝铺、水果摊……
一个招牌紧挨着一个,挂满老巷低矮的门楣。
加上渝城本来就是旅游热门城市,暑假又是旺季,因此民宿迎来送往,生意很好。
表姐除了坐在前台接待客人,其余时间就忙着照管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小睿。
民宿的清洁工作就完全交给小渔。
小渔每天从早忙到晚,说辛苦也辛苦,说清闲也清闲。
每天一一万来步的运动量,居然还有空余时间阅读塞在行李箱里的书。
日子就这样在单调和繁忙中度过,
转眼到了八月。
那天下午,吃了中饭之后,店里暂时没有客人入住和退房,小渔意外得到了午休。
她趴在铺着凉席的简易单人床上看书,房间太小又没有安空调,只有一个老式落地摇头风扇立在床边对着她吹热风。
午后犯困,汗水扑满整张脸,书页上的字迹在视线里逐渐变形扭曲,“啪”的一声,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鼻尖上掉落,门外忽然传来表姐高亢的声音,“小渔!小渔!死哪儿去了?!”
小渔一下惊醒,视线扫见纸张一处被汗水浸透,拉开序幕的激烈情节仿佛被从天而降的热河冲散。
她来不及思考这本书到时候怎么还给舍友,一骨碌爬起来。
慌慌张张跑出来,“表姐,我在……”
“没事没事,一点小问题,马上就处理好!我跟你们说,我家绝对是这片最好性价比最高的!再看看,别走别走,住得久我额外送你们几天……”
表姐忙着跟进店的客人推销,抽空转头看一眼小渔,“你怎么回事?!205床单上那么大一块污渍你没看见?偷懒还是忘了换?!早知道你这样当时我就不该答应姑姑让你来!”
“我……”
小渔愣住。
床单的事她早前就跟表姐提过,但表姐为了省钱,就说没事。
“拇指盖大点的痕迹有什么大不了,上面用被子一盖看得见什么!”表姐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什么啊!哎你怎么不戴口罩!想吓死谁!!”
表姐夸张地抬手拍了拍胸口,又转过头去跟客人解释,“我远方表妹,过来打暑假工。别看她这样,其实挺勤快也爱干净,今天肯定是没注意,你们别见怪。就当是帮帮小姑娘,她这个样子还出来勤工俭学不容易。”
那拨客人一共五六,男男女女,个个年轻好看。
并且从衣着打扮来看,都是不差钱的。
他们来渝城旅游,负责订酒店的同伴没用心,在旅行app上扫一眼,也没看价格,随便定了家排在首页并且照片看起来不错的。
到了才发现是照骗。
所谓的北欧就是指前后院子里的长得还算茂盛的花镜植物,以及一眼望去的仿宜家式装修。
去看过房间之后,就更不满意了。
本来要走,但老板娘实在太能说。
这会儿又钻出来一个暑假工小姑娘,明白人都听出老板娘是在拿这小姑娘打苦情牌,那个订民宿的同伴觉得自己有义务适时站出来阻断大家被架起来的同情心。
“勤工俭学不容易也不该我们来买单,你说对吧老板娘?”
小渔刚才半梦半醒间被匆忙喊出来,忘了拿口罩。现在看见表姐脸色不虞,她又不敢再回去。
她低着头站在前台边,几个客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外面的烈日还毒辣。
“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啊!去哪儿住不是住,我这儿还给你们优惠……”表姐急了,从前台绕出来的时候嫌小渔碍事推了她一下。
小渔被推个踉跄,一下往右前方栽去。
她心里绝望极了,可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却让她抓住离她最近的人。
意外的是,那人非但没躲,还帮了她。
修长冷白的手掌托住她的左手肘,渝城接近四十度的高温,他的掌心并不烫人,温凉的触感很能降燥,带笑的嗓音也稳住了小渔慌乱的心神。
“没事吧?”他说。
听着从头顶上方传来的男音,小渔摇摇头。
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汗珠并未蒸发,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她尴尬之余唯恐弄脏这人的手,站稳之后就慌忙往后退。
偏偏身体不听使唤,左脚绊到右脚,一个趔趄像个不倒翁似的。
左前方那人轻笑一声,小渔的头几乎埋到了胸前,右边脸甚至比左边脸还要红。
但那人很快收住了笑意,小渔听见他对同伴说:“就住这吧。”
“为什么啊?”同伴一边起哄一边问,
“这么热的天,还折腾什么。”那人说。
“哟哟哟,因为天气!”
但既然他开口了,大家也就真的住下了。
并且为了清净,很阔绰地包下了三楼所有房间,预付了一星期的房钱。
表姐的嘴角快要咧到耳后,忙不迭地领着他们上楼。
余光扫见小渔还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烂泥扶不上墙似的喊她,“小渔你发什么呆!赶紧去切个果盘端上来!还有205的床单别忘了换!”
“……好。”
小渔像被按了加速键,转身就往厨房那边跑。
错觉似的,耳边听见从楼梯方向传来的低浅笑声。
她着了魔似的抬眼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走在一行人的最后,穿白色polo衫深色休闲裤,茶咖色的墨镜反向挂在耳后,低头看手机并不看路。
姿态几分慵懒,却与他明净气质无损。
尽管他唇边清浅的笑意和小渔没有任何关联,但那个瞬间小渔仍像失了魂一样定住了。
现实里,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小渔切好了果盘,表姐怕她碍眼,就支使小渔去二楼换床单,她自己把果盘端去三楼。
表姐对小渔说,没事不要上去,在楼下也尽量避开他们。
小渔小声问:“那打扫房间怎么办?”
“笨啊!”表姐说,“他们是来旅游的,等他们每天出去了你再去打扫不就好了!”
“……哦。”
小渔摸了摸被表姐用力弹过的额头,抱着刚换下来的床单走去布草间。
民宿后院除了有一片仿北欧的盗版花境,还有一个用旧车厢改造的练歌房,那天晚上暑热难耐,小渔躺在小床上,练歌房的转灯穿过花境和狭窄的窗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她听见有人用麦克风欢快地叫着,“迦汀哥,来啊!给你点的歌!”
老式摇头电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蚊蝇时不时从纱窗破漏处钻进来,小渔在迷蒙间听见有道低沉悦耳的男音在轻唱不知名的情歌。
歌声侵入她的梦境,那本还未翻完的小说在梦里续写男女主相遇后的故事。
隔天早晨,小渔照旧一天的工作。
半上午坐在厨房矮凳上吃早饭,隐约听见一行人从楼上下来,嬉笑打闹着经过前台和表姐交待两句后就走远了。
小渔赶紧扒完碗里的小米粥,洗净碗筷,匆匆去布草间拿工具准备去三楼打扫房间。
“等会!你先去巷口那家面店买碗面回来。”表姐磕着瓜子从前台露出个脑袋叫住她。
小渔满脸问号。
表姐嫌她笨,扬声说:“让你去就去!”
表姐没说买什么面,小渔又不敢多问,小跑着去,带回一碗招牌炸酱面。
手机屏幕里的肥皂剧正演到精彩处,表姐看也不看就挥挥手,打发小渔,“送去307.”
小渔愣住,“可可是你昨天不是说……”
“哎呀喊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客人都饿死了!”
小渔不再说话了,捧着打包盒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
到三楼,缓了缓,空出一只手来检查一下口罩戴没戴好,然后才稳住步子走到307号房门前。
轻叩两下门:“您好,请问有人在吗?我、我来给您送早餐……”
“咔哒”一声,夏风从旁边的窗户吹进来,一下将本就没关严的房门推开了。
小渔怔了一下,听见淋浴的声音,条件反射地抬眼。
房间进门右手边就是浴室,用磨砂玻璃作为隔断,不至于看清但朦朦胧一团人影,配合着水声,天然引人遐想。
小渔下意识就想后退。
不等她挪动脚步,浴室门的推拉门哗啦一下被人从里面拉开。
迷蒙的水汽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倾涌而出,闻迦汀不妨有人,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在冷白斜飞的锁骨上停顿一霎,然后犹如顶级画师的笔触在他紧实充满张力的腹部勾勒出似有若无的人鱼线。
小渔呆愣原地,脑袋里一瞬间灌满石浆。
要做什么、说什么,完全忘了。
后来再想起,除了闻迦汀雕塑一般的身体,记得最清晰的反而是他屋子里正对门口的白色纱帘,落下又扬起,是风的形状。
闻迦汀也愣了一下,擦头发的动作顿了半秒,目光一撩,瞥见小渔的神情和她手上端着的东西,态度自然到像是一点也不介意被陌生人窥见春色。
他说:“等一下,我穿个衣服。”
小渔如梦初醒,口罩下脸红得像烂番茄,点头如捣蒜。
闻迦汀也没关门,走到屋子里面看不见的地方,随手从落地衣架上取下衣物套上。
小渔垂着眼,仿木地板上一串不甚明了的水印,是他赤脚走过的痕迹。
“好了。”闻迦汀换了件白t和黑色休闲裤,仍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随口道,“东西放桌上。”
“好。”小渔屏住呼吸轻轻走进了屋子。
房间里只有一张靠窗的书桌,桌面上放着笔电、钢笔、墨水和好些书籍,零七杂八地铺开。
“那个……”小渔怕弄脏了他的东西,只得抬眼求助。
闻迦汀走来,随手将擦头发的毛巾搭在椅背上,两只修长手掌快速将摊开的书籍拢到一边。
小渔瞥了眼书名,然后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面要快点吃,不然会会坨。佐佐料在碗底,吃之前先先搅拌均匀……”十九岁的小渔一紧张就容易舌头打结,本不属于她的台词,却凭空出现在她脑海,被无形的力量敦促着发声。
闻迦汀微微挑眉,笑了下,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似的,拉开椅子坐下。
“谢谢。”
闻迦汀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按照小渔刚说的搅拌均匀藏在碗底的佐料,面香、椒麻肉臊的香气迅速霸占这一隅空间。
小渔呆立在原地,目光被他拿筷子的冰白手掌占据。
闻迦汀见这小姑娘还不走,于是挑眼看来。
大抵是小渔的表情实在太像一只呆头鹅了,他勾起唇角,清浅笑意似湖面涟漪一圈圈荡至眼底。
十九岁的小渔刚上大学不久,接触过的世界还很小,但在宿舍晚上开卧谈会时,她听舍友们讨论过“什么样的男人最A”。
从小被当老师的母亲管得很严、但是私下偷偷阅片无数的明明说,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拥有无数拥趸却唯独只对你动心的男人最A。
刚开学就以一头黄卷发、穿超短裙和细跟鞋示人的小凤说,活儿好吃得开的大叔型男人是她理想型。
从小父母离异却野蛮生长的候延溪说,相貌、家世、能力所有方面都要让她仰视的男人才有资格谈A不A。
……
大家谈论得热火朝天,夜晚的女生宿舍因为这个话题,空气都变得湿热。
一张原色木浆纸似的小渔微微蜷起身体侧躺在床上,她稀里糊涂地听着,其实连什么叫A都不懂,心头却莫名一阵悸动。
当下,她看着闻迦汀修长有力的手,以及他脸上二月料峭春风一样的笑意,脑子里有根琴弦忽然被拨动。
她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叫A。
小渔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307房间的。
下楼之后,瓢离的思绪被表姐的声音猛地拽回,“吃错药啦?像个木头桩子!面送去了吗?”
“……送去了。”
小渔去布草间拿工具,重新返回三楼做清洁。
307房门已经关上了,而她也没有勇气敲门问一句,需不需要打扫。
夜里七八点,他的同伴才返回民宿。
不久之后,练歌房又传来了欢乱的笑声和歌声。
隔天,表姐又喊小渔去买面,小渔点点头,跑出院门的脚步既轻盈又快。
这回她买的是鸡汤面。
表姐从前台伸头看一眼,皱眉说:“这有啥好吃的嘛!渝城的特色是加麻加辣,清汤寡水连味道都没得。”
小渔捧着打包盒,小声说:“闻闻……他不吃辣。”
“他跟你说的?”
表姐奇怪。
“没……”
是小渔猜的。
巷子口那家面店的味道顶顶好,小渔每次路过都会被面香和各种现炒的臊子香味馋得暗自咽口水,不少住店的旅客也夸他家的面好吃。可是昨天下午小渔去三楼收楼层垃圾时,在垃圾桶里看见那碗被拌过但几乎只动了一口的炸酱面。
他不喜欢吃面?
……还是不喜欢吃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