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太妃:“你明白就好。”
***
暗室内玉虬滴漏盘于唯一的灯烛下。这里不见日月星辰,由是更漏报晓分外重要。
刘璟打横抱着人步履匆匆,直到床前,才小心翼翼谨慎地将其放下。
陈敛风袍下凌乱的衣衫几乎难以蔽体,刘璟动手替他整理鬓边乱发,旋即墨发之间倏地露出了面容,在这暗室之中反而更令人眩目。
但刘璟根本无心去观赏艳色,他心头盘桓的只有一种酸楚。他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人可以如此脆弱,也从来没有发现原来陈敛不过区区几日,已然清减了这么多。
医女赶来,展开手中一卷靛青粗布,银针寒芒在烛火下泠泠流淌。
“他中毒了?”比起自己的伤势,刘璟更先询问了陈敛的情况。
医女半跪在榻前,指尖按在陈敛腕脉上,停了片刻,“不,只是软筋散。还有……合欢引。”
刘璟眉头不由皱起:“合欢引?”
医女垂着眼,将陈敛的手腕轻轻放回绣被当中。“他应是经年使用合欢引,身体耐受度与初用之人全然不同。停药后多会发一阵低热,不过没有大碍,几日便愈。”
“这合欢引如何解得?”刘璟问道。
“这……”医女欲言又止。
刘璟等了片刻,没有追问,垂目看向陈敛。
陈敛似是无知无觉睡去了,呼吸绵长,冷白的面色里却浮着奇诡的病态红霞,犹如瓷器上的一层胭脂浮粉,倾玉叠雪的容颜始终抗拒着这等浓彩的强行渲染。
“秘处……是否要检查?”医女轻声地问,语气中有躲闪意味。显然,经年用过这劳什子合欢引的人都免不了被一番折腾。医女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面对刘璟不好把话挑明。
刘璟滞了片刻,方明白医女是在说要不要查看陈敛下//身有无伤口或其他异样。
“不必,我看过了。”刘璟闷声道,“应是无碍。”
医女避开了他的视线,起身从针囊中另取一脉枕:“他性命暂时无虞,但四爷您可不同了。”
刘璟没有接话,默然解下腰间蹀躞带,打开襟衽。紧实而光裸的躯体豁然露出狞然的伤痕。
医女靠近细看他肩头,见箭杆已被削断,只余半寸露在皮肉外。箭头入肉处高肿隆起,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暗红的肌理,周边亦甚是肿胀,皮色青紫,几条血脉已呈细长的黑线,从伤处蔓延至锁骨,又蛇行般往颈侧攀去。
医女试探地按压隆起的皮肉,估算着箭伤深浅,刘璟立时痛得倒吸一口寒气:
“我路上已试过,不可擅动。”
“此箭有倒刺。”刘璟低喘,“贸然拔出,或可失血过甚。”
医女指腹沿他颈侧摸索穴道,认同地道:“四爷路上虽封住穴位不致毒蔓延周身,但此刻剜疮清毒。若要剜疮,必要大量麻沸散才可使痛楚稍缓。”
“只是,恐怕不好用药。”她顿了顿,“箭伤距头部很近,用药稍有不慎……”
“如何?”
“四爷会失明个一两日。”医女解释道。
刘璟沉默,只有滞重的喘息声弥漫床帏。烛火跳动着映照着他棱角削峭锋利的脸,灯影忽明忽灭,如暗鬼无声趋近。
“罢了。”刘璟道。
灯火再度亮起来,照亮阴翳。
“不必用麻沸散。”
“这……四爷当真?”医女稍显迟疑,“恐怕剧痛非常。”
刘璟没有接话,目光再度垂落于身侧昏睡着的陈敛身上,陈敛伏卧在他身侧,呈面对他的姿势,但双目紧闭眉心微蹙,按说应是听不到他们交谈的,但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睡得颇不安稳。鸦青的睫犹如脱茧秋蛾,时而轻轻抖翅震颤。
刘璟目光流动,看到他放在脸颊边的手腕,在素色的绸缎上依然有美好的轮廓与光泽。刘璟心中忽然浮出一抹柔软来,他握住那伶仃的手腕,在指尖摩挲。也许察觉到了温热有力的抓握,陈敛颦蹙中的眉心在这触碰中略略舒缓。
医女哪有空管他,自顾自继续检查伤口,边用药帕子擦拭着刘璟皮肤上的血污,边道:“万幸伤势还未蔓延至心肺,若再晚一些恐怕此毒难解,留下遗症。”
刘璟:“好。拔箭吧。”
医女:“那四爷可要忍一忍。”
刘璟深呼吸着闭上了双眼,等她拔毒箭。视野中满是微红的昏暗,他听到了烛焰跳突的声响,是医女持银刀正在烤火。紧张中,刘璟握住了陈敛的腕子,意图用对方的体温来缓解安抚即将袭来的锥心痛楚,可下一瞬,他又蓦地睁开眼睛道:
“等等。”
刘璟生怕自己剧痛之下伤了陈敛,便拿来刀鞘,咬在口中。刀鞘颇重,陨铁又颇为冰冷,他的心也在此间似铁一般冷却。但手中的触感又时而提醒他这人间的温热。在这剧痛袭来之前的宁静里,他五感都忽然变得缥缈陆离。
刘璟的心脏不由颤了下,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欲寻死还是求生。
医女在他思绪混沌时已然开始动手割开肿胀的皮肤,刘璟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随之而来的是钻脑的痛楚,浪涛般一浪又一浪拍打着袭向礁石,涌动的痛楚反复凌迟他的神志。刘璟痛得一时死,一时生。
颤抖的喘息声弥漫在空气中,刘璟后背冷汗如雨水汇聚,跟着蒸腾出他身上的苏合香。而这诡异的寂静里除却刘璟痛苦的呼吸,只剩下刀刃割开皮肉的极细微的动静。
纵是这么静,昏厥过去的陈敛却在这时倏然意识回笼般,动了动唇,艰难地呢喃:
“……青麟?”
陈敛眉头紧锁着,昏迷中手指犹有微小颤动,亦继续反复断断续续地喃喃呼唤:
“青麟?”
“青麟……?”
刘璟听到了,渐渐地,眼眶跟着不由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