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敛在混沌流淌的梦境中,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不知多久,或是已经入了冥河,到了鬼门关。
脑子里陆离地回忆起当时在御花园,看到了刘璟的那只小雪猊。白獒犬兴奋地摆动着尾巴,毛发半遮蔽着正蹲伏的少年刘璟的发辫。
刘璟玩到兴头上,倏地站起来,他发辫在风里恣意地绽开,轮廓藻柔。他带着白獒,行走间身上金饰窸窣珑璁不绝。
陈敛只觉得自己身处琉璃宝宫,被晃得眼睛都痛了,忍不住低头一看,自身衣饰居然亦是多年前那纤秾得宜的荷色。
他们重逢在那个回廊上,白獒欢快地跑过去,他看到了欢笑的刘璟,明朗的刘璟,刘璟与他迎头而来,他抬起眼睛,望着这镜花水月般的朦胧幻影。如果,时光逆洄,这一刻能重来……
在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叫住刘璟:
“……青麟?”
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得缠绕在一起。以风为媒,就这样做了短短一瞬的结发夫妻。
这样明媚的景象总是少见,甚至令人不忍贪看,好似一浮彩云,随时都会消失。
可只是眨眼之间,面前的人再不是青麟,只是模糊的一个影子。
他乱了心神,蓦地回头:“青麟!”
乱风狂舞,他忍不住刘璟的衣袖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住,只有萦于指间的风。
“青麟……”
俄而风雷涌动,阴云蔽日,头顶愈发晦暗,星星点点竟开始落雨。
“青麟!”
人与犬的影子已经不见踪迹,只有空荡荡的九曲回廊,幽深得像是一条永远望不到头的迷途。
陈敛回身,环顾着周遭明灭不定的天光,风雨鼓起他的袍袖,寒凉的雨意钻入他的身体。他在噼里啪啦的雨击琉璃瓦声里不管不顾地大喊,妄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明媚。定睛一看,连同回廊雕阑也再看不见,只有氤氲的水汽,弥漫充斥在混沌的空间里。
……
“青麟!”
陈敛豁然睁开了眼睛。
四下寂寥,只有他嗓音的回声和滴漏微鸣。
“嘘。”有手指竖在他唇前。
“在呢。”
以及,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此梦初醒,他这才发觉自己正仰面躺着,头顶是清雅的素帐,身下绣褥柔软非常。虽说身上乏力,但五感总是舒适的。
这里是……
他眨眨眼睛,见是床前有盏素纱莲花佛灯静静燃着,火光温柔,并不刺目,他很快适应了这光线。
陈敛:“……”
视野辗转在模糊与清晰中,再能看清楚时,见眼前刘璟上半身赤-裸着,肩上缠了厚厚纱布,兴许伤势颇重,隐约仍能见一抹淡红洇出,想是创口渗的血。
不远处帕子绞水的声音淅淅沥沥传来,婢女将血水擦拭清理,端着铜盆离去。
陈敛恍惚地不知是梦还是醒。
“青麟?”他好像已经不会说别的,只是呢喃着这个名字,生怕此刻眼前的景象再度忽如烟霞散去。
陈敛:“我们在什么地方?外面如何了?”
意识开始回笼,陈敛询问情况。刘璟能将他带出来,定是煞费周折。
刘钰又怎会善罢甘休?
刘璟以手支颐,打量着他,回答道:“这儿啊。”
“是鬼,门,关。”
陈敛:“……”
刘璟满脸认真:“你瞧这屋子,暗不见天日,连门窗也没有。不是阴曹地府又是哪里?”
陈敛暗暗攒力掐了自己一把。若不是痛楚真实非常,怕是真要信了他的鬼话:
“你怎么还有心思说笑……?”
陈敛目光汇聚在他的伤口上,“伤得这样重!”
刘璟倒吸一口凉气:“是啊,痛死我了!”
“大哥可太看得起我了,让人用了猎虎的毒箭,想活捉我呢。”
刘钰钟情射虎。每年行猎必令人备好毒箭,游山射虎。起居官曾注:躬亲猎兽乃上大悦事也。
那毒箭是何等厉害陈敛自然知道,见他伤成这样,痛惜地禁不住:“我说了这个赌局你不值得。”
但顾不得翻账了,陈敛在乱中观察这间密室,想是两人正躲藏在宫中某处。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陈敛便抽出精神来与他整理分析;
“青麟,事已至此,你……”
陈敛顿了顿,犹豫地道,“你还有一线生机。”
“啊?”刘璟佯作惊讶,“事已至此,我还能有生机?”刘璟语气将信将疑,更多是好奇。
想来陈敛必不知前后发生了何事,这刚醒来便是焦心地替他筹谋,刘璟心中微颤,感动之余是打算把陈敛的话当成三分笑话七分情话给听了。
“那你说说看。”
“你能将我带走,想来不是硬碰硬。”虽说已经落到这般田地,陈敛的确是在正经考量,“待他回去寻不到我,定然大发雷霆。”
“刘钰此人,虽说性情孤戾乖左,却也是有迹可循的,我与他再熟悉不过……”
刘璟插嘴反驳:“不,你跟他从来也不熟悉。”
陈敛哪有心思跟他讲这些,哭笑不得轻声叹息继续分析道,“他要的东西,他的执念,给他也便了了,一时半刻便不再闹了。”
陈敛也没管刘璟是不是在听着,自顾自讲解‘破局之法’:
“你将我带出去,告诉他,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昏了头,为我所惑,不是存心与他作对……总比现在火上浇油的强。”
刘璟:“然后?”
陈敛:“趁他思索如何杀我的工夫,你恰得喘息,再筹谋打算也不迟,如此,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刘璟扑哧一下笑了:“我还当你有什么好主意呢。”
“原来是自己上赶着送死。”
陈敛仍认真道:“他满脑子琢磨怎么泄恨时,一时无暇他顾。这是以退为进。多三日喘息之际,则多一线生机。”
刘璟笑:“才不听你的。”
“我可是用尽了浑身解数才把你给带出来的。要我还回去,没门儿!”
陈敛听他语气甚为倔强,已经落定的事,不容半分置喙。
可如今木已成舟,他没想到刘璟肯为了他连自家性命都不顾了,却不全然——他自认刘璟素来心怀仁念顾及旁人生死,并非如此冲动之人,那必是被逼至绝境了。
陈敛静默片刻,忽然身上放松下来:
“行吧,这样也很好。”
刘璟听他方才心焦不已,时下蓦地释然了,反而有些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