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你说雍王会不会仍藏匿在惊澜轩的某处,是我等大意没有搜到?”禁卫问楚铨。
出乎手下意料,楚铨竟发出哼笑:“他不在这里,还会在哪?”
禁卫:“那大人为什么不继续搜查?”
楚铨压低了声音:“你说呢?”楚铨嗓音模糊,心头却雪亮。
雪如漫天倾玉,风声珊珊。
楚铨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提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件事:“我问你,皇上如何了?”
禁卫:“这……”
禁卫迟疑须臾才讲出诸人都不愿面对的事实:“龙体危急。”
禁卫:“一说整个太医署和御药局都闹翻了天。”
“嗯。”楚铨淡淡应声认可,“太妃一定清楚我本可以继续搜捕惊澜轩,但我没有。”
楚铨侧首往自己肩上嗅了嗅。血腥气仍有弥留。
他铠甲因落雪而湿润,这一滴血混入,常人难以察觉。但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自非常人。
在惊澜轩那个陈放先帝旧铠的偏室时,他已然嗅出了这滴血。
禁卫统领楚铨今年三十六岁,将入不惑之年,他想到家中妻小。
楚铨:“皇帝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夜骤生恶疾,想是有蹊跷。”
禁卫:“这……”
就在他们两人在说话的时候,倏忽一道纤瘦的人影窜过,不及看清,转眼消失在宫门后,像是有意避着他们几个。
纵是这样鬼鬼祟祟的鼠行,仍逃不过楚铨一双鹰目。
是平素王宸身边跟着的小太监之一,他往惊澜轩那边去了。楚铨身侧的禁卫刚要开口喝斥人去抓捕却被楚铨拦下。
禁卫警觉道:“那不是御前的金盈吗?今晚还在皇上龙榻前面掉泪,眼睛里挤出来那么多□□尿我当他多忠诚呢,现在又来这里干什么?”
禁卫恍然自答:“莫非,他本就是衡太妃眼线?!”
“不。”楚铨矢口否认,“这个金盈是王宸亲自提上来的。王宸多疑,用人必会细细盘查底细,绝无可能任用来路不明的人。”
风雪在宫巷中恣意穿梭,很快将金盈的靴印子堙埋。
青漪嬷嬷见到金盈的时候,见他鞋绔均湿了个透,想是冒雪急往,这般特意赶来,青漪原是拒绝他入内面见太妃,衡太妃却言御前的人么,也可一见。毕竟惊澜轩今夜已经这么热闹了,她不介意多来些。
金盈跪在衡太妃面前的绒毯上,湿漉漉的衣袍很快洇出了一圈潮润的雪水痕迹。
金盈开口时并未直接说事,只是迂回地道:“奴婢知道太妃奉佛,有悲悯仁心。”
悲悯。
衡太妃檀樱翕合,默默啮着这两个字。
衡太妃:“哀家记得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金盈点头。
“有话便直说吧。”衡太妃道。
金盈:“……请太妃慈航,渡我等于苦海!”金盈蓦地磕下头去,额头在绒毯上砸出了闷声。
衡太妃像是听了什么趣事一般,唇际浮起淡淡微笑:“哦?那你倒说说,你怎入了苦海,哀家又应如何渡你?”
“吾皇时日无多。”金盈抬起脸,视死如归,“奴婢今年十四,一条贱命不足为道。可家里小妹重病,全指望奴婢在宫里的这点儿薄俸买药吊命。”
“若吾皇去了,奴婢也跟入皇陵随殉……家中男丁早已悉数没入宫中,只剩小妹,她恐怕只有被卖入花柳巷子里一条路了。”
衡太妃听他说话颇有条理,这一派言语想必是思量已久,绝非一时脑热。
“你读过书?”衡太妃问。
金盈:“奴婢是内书堂*出身。后由王宸公公提至御前待诏房*。”
内书堂是专教太监读书写字处,为宫中十二监二十四衙门充盈人才之用。
金盈见衡太妃语气中有松动,趁热打铁道:“若太妃肯降慈悲,则奴婢此后每一日的性命都是太妃所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太妃什么时候觉得够了,想摘去奴婢这颗脑袋,奴婢也是无悔的!”
金盈把头深深磕下去。
暖厅中一时静默。
金盈的头迟迟不敢抬起来,因这片刻过去了衡太妃犹未出声。不知是接受了他,还是对他的诚心抱有怀疑。
良久,终于有人接话了:
“你的心意,太妃娘娘已经知道了。”说话的只是嬷嬷青漪,“娘娘慈悲奉佛,何忍坐视众生倒悬之苦。”
“下去吧。”青漪道。
金盈心中忐忑,也不知衡太妃这是何意,不论如何,没拒绝他就是好的。
金盈再叩首三次,旋即才退下。
待金盈退下,衡太妃身后的鸾屏上透出一线锋利的身影。
衡太妃端起清茶啜饮,眼也没抬:“麟儿,你怎么看?”
刘璟:“趋利避害,无可厚非。以后的事,以后再做打算。”
“若今天躺在龙榻上不省人事的是我,在此藏匿的是大哥,他们一样会如此,无关身份,只是人性使然。”刘璟声音冷漠不带半分情绪,“没人愿意小小年纪跟着老主子一起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