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轩外各处响起急促的橐橐靴步声,呈封锁包围之势。
宫灯被夜闯的禁卫所携劲风冲得摇晃不定,伏摆的光影下,十余人影拨开雪幕,沿白玉石径攒入。为首的禁卫擎着火把,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他身后一排刺目的刀影。
“奉旨搜宫!”
“西厢!”
“还有书房!”
呼喝声此起彼伏,小宫女的惊叫声透入主殿,旋即被喝断。
“嚷什么!”嬷嬷青漪披裘执伞出来,质问道,“太妃娘娘已经歇下了,阖宫又都是女子,因何擅闯在此喧哗!”
禁卫副统领楚铨扫了一眼青漪,漠声道:
“我等奉御令搜宫,便宜行事,多有得罪。”
他的目光越过青漪,落在通往内寝殿的方向,下令道:“继续搜!”
“且慢。”
极冷冽的两个字从内殿透过清雅的垂帘透出来。这一语虽是女声,却风骨磊磈,丝毫不见怯怵。
瑰色流珠被人从两侧钩起,鸣鸾素帘从中揭开,女人步步走上前来。随侍的六名小婢雁行分列,立于殿中。
她没有梳妆,素罗裙外只披着一件鸦青对襟鹤氅,长发未绾白日高髻,只一根素银簪松挽,鬓边还垂着几缕未拢好的碎发。
“搜宫?”她唇齿轻动,重复来者气势汹汹的两个字,语气却是冷定异常。
“楚铨,你是在说哀家或是哀家的儿子谋反吗?”
她面上没有惊慌,只是神色冷淡,像是被吵醒后本能的不悦。
“你好大的胆子。”
青漪退到一侧。衡太妃走到楚铨面前,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外的飞雪和排列在廊下的禁卫身上。
楚铨知道衡太妃母家郑氏与汴国周王素来交好,周地至今仍有不少郑军驻兵。虽说太后与衡太妃是郑家亲姊妹,但太后自打皇上登基后便不再问政,更不过问娘家国亲,与儿子疏远得厉害,反倒衡太妃与母家还有些联系。衡太妃若宁要抗旨不遵,他们对个太妃动起手,传出去郑家军必要闹将起来,到时候也无法收场。皇帝要杀了雍王是名正言顺,毕竟雍王冒雪刺驾在先……可没说要把衡太妃也一并给端了。
楚铨不敢硬碰硬,但另一边又是皇帝御旨,他不得不遵。
“太娘娘有所不知,雍王刺驾未遂,时下在宫中藏匿……”
“荒唐!”衡太妃斥声打断他,“若是如此,怎不见你持御令前来?”
“这……”楚铨无奈,“皇上急病,加之今夜宫中大乱,还不曾写手谕给卑职等。”
“没有皇上手谕,你便来搜宫?”衡太妃视线如冰刃般刺去,“哀家怎知你不是矫旨前来?”
“宫人报有可疑男子往惊澜轩方向来了。”楚铨自知说不过,不再解释。
衡太妃冷哼一声。
“若真如此,青麟不会傻成这样,跑到哀家这里。”她收回目光,这才看了楚铨一眼,“搜宫,惊澜轩首当其冲。他这么做,岂非自寻死路?”
楚铨没有接话。
衡太妃等了片刻,见他不退,忽然莞尔。
“尽管搜便是。”
先礼后兵,楚铨硬着头皮道,“太娘娘,得罪了!”
甲兵也不顾男女之防,依令冲入内寝。
楚铨微一颔首,禁卫得令分作两路,往西厢与后殿寝室去。各个花棱门次第开阖之间又传出物件被挪动的翻找声响。
千搜万寻,不得可疑之人。衡太妃依然端坐明堂,满面坦荡无畏,似乎对儿子刺驾全然不信服,只有深夜被扰的不悦。
楚铨绕过她身后的画屏,亲自走入了主殿后那个平素似乎鲜少开启的偏室中。据他从前搜捕经验,最爱藏人是灯下黑。
此处陈设简净却肃穆,但细看下摆件玩意儿和文房用具无不是遴选珍奇,应是从前先帝酷爱留憩之处。
一架乌木拔步床,一方矮几,多年无人用过的茶具也未染灰尘,熏炉中还有些残香。足见得主人平素对此地多有圜护。
莫可名状的清芳烟气对面,是墙上悬的一幅华裱古画《醒虎图》。虎身半起,浑身筋肉紧绷,正蓄势凝视着观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