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风降落在檐顶蹲伏的龙凤獬豸身后,它收翅降落,成为第五只脊兽,与昏晦的天色融为一体,直到东曙微明。
宫女身影和着香气在宫巷中远去,嘲风才落下来,冥冥中有指引般寻找主人的踪迹。
刘璟一夜无眠。
不过他明白,睡不着的肯定不只是他。
叩门声起,余棠送来衣冠和麒麟带提醒他更衣。
金镌麒麟瑞兽额顶的长角锋厉,獠牙尖利,带着股锐意,栩栩如生。原来瑞兽也有与生俱来的杀意。
蹬靴时刘璟往靴筒摸了摸,确认藏着的东西还在,才套上外袍。
余棠见他一宿没合眼精神略有不济,便唤人传膳,吩咐送碗参汤来提一提精神,但刘璟谨慎地拒绝。
尚食局在大内司礼监掌印王宸掌控中。给雍王的吃食动些手脚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刘璟不敢进早膳,只等晚些去找衡太妃那儿,让惊澜轩的小厨房准备更为妥当。
若说皇帝给千里回京的兄弟下毒,当不至于。传出去太不堪,玷污天子英名。大哥在意后世评述,身后虚幻的美名与身前实实在在的权力一样重要。
但大哥心思阴狠,其他手段不可不防。
刘璟本应乘舆前往,可到了舆轿旁,抬头见了满目雪景,忽然觉得步行也很好。
昔日的金瓦朱阑都似旧时。从前逢宴,他不愿去,便常常溜出来,次数多了,宫里犄角旮旯无论多偏僻倒也都识得了。
宫中落了雪最是好看。
煎盐飞絮,入目皆白,将原本或朱或碧的颜色与脏污都掩盖。但碧落黄泉之间,宫巷青砖如同利剑般割裂这混沌天地,指向安危未知的冥冥处。
四里杳然,只闻得麂皮麒麟靴踏过叠雪的声音,嘎吱,嘎吱,在宫墙内闷闷地迂回。
不知这样的雪,今后还能看到吗?
刘璟随口问跟在身侧的余棠:“太后可还好?”
余棠答说:“听说您离京这两年也是老样子。”
“您是知道的,自打陛下践祚登基,十年里,太后奉道尚玄,除了斋醮时会召玉华真人入宫外,不见任何人。”
刘璟远眺宫阙飞檐掩映中的雪色,永寿宫的方位,依稀传来铃音,很微弱,在苍风冻雪中几乎哑然。
“连自己的生母也防着吗。”刘璟一嗤,“大哥可真累啊。”
“也是,昔年土木之变,正统帝为瓦剌敌军所掳,瓦剌挟帝,兵临京城……孙太后大义弃子,不为鞑寇所挟,扶立胡妃之子为新帝。家国尊严为大,皇室尊严次之。”刘璟道。
“皇帝又如何,想来大哥也没有一日安枕过。”刘璟伸手接过从梨树上散落的雪花。冰花触及掌心,瞬息化为点滴寒凉,玲珑融花转眼湮灭,只剩下手中一点微湿。
凌花易散,唯有永恒冰封,才能留住。大哥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可这世上真有冷心无情的人吗。
“亲母子还这样呢,旁人更不必说。”余棠絮絮的声音使刘璟回神。
刘璟淡笑:“大哥多疑如许,太后她老人家不出来,也是好的。这怎么不算母亲爱子、是太后她老人家对大哥的某种迁就呢。”
提到母亲,刘璟回忆起深宫旧事。
幼时,母妃常念,‘我闻佛母有十恩’。
曰怀胎守护恩、临产受苦恩、生子忘忧恩,咽苦吐甘恩,回干就湿恩、哺乳恩、洗涤恩、远行忆念恩、体恤恩、怜愍恩。*
刘钰生母也曾风华绝代凤仪万千,如今却清谈问道,远避红尘。
而衡太妃一生娴静,从未悖逆过谁,唯二的刚烈也都是为了儿子。
思及此,刘璟脚下不觉加快了些。不知自己离京的这些日子里惊澜轩的雪还是不是旧时的样子。
朔吹卷过枯树枝头,刹那乱白漫空,呼啸的风雪拂乱了刘璟的鬓发与身上大氅的风毛。
疾风稍歇,雪后的惊澜轩已变作银阙珠宫,伽陵门外移来了几丛寒梅,早冻成琉璃锁红的奇景,恍如仙境。
嬷嬷青漪早早闻了消息,按照规矩,刘璟晨起后应先来给衡太妃问安,因此青漪等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出来迎接时热泪泫眶。
刘璟露出笑意,让青漪不要出声,便径自走了进去。
殿门开了,天光雪光齐齐映了进去,旃檀青烟也跟着倏然晃动。
鸣鸾素帘后,沉楠大案边女人娴静的身影略微一滞,她手中紫竹笔蓦地顿住……
闻道远行去,怜儿夜卧寒;
子出关山外,母忆在他乡。*
……
“母妃——”
一道声音穿过阖殿温暖的檀烟与鸾帘,犹带着晚归的风雪寒意直直透进来。
儿子羽翼渐丰,母亲容颜渐老。
许是多年隐忍筹谋,衡太妃华发初生,但端丽清雅的身形还是刘璟所熟悉的旧时模样。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恨不过美人迟暮。他的离去好似掏空了母妃的精气神儿,明明只是两年过去,母妃却苍老了许多。
衡太妃收了桌上已洇花了的字,赶忙唤青漪煨茶拿糕点来。刘璟懒顾许多,到了母妃宫里浑如回家了一般,紧绷多时终于松懈,大剌剌坐下吃喝起来。
“一向可好?”
千言万语,衡太妃只此一问。
“听说雍地风沙大,烈日沙暴,狂风催雪,天象很是无常。想必璟儿寝食都不习惯吧。”
“母妃让小厨房备了些糕点等你。”衡太妃把枣泥糕往他身前让了让,“听人说昨晚你宿在玉麟宫,睡得可好?”
青麟要说实话,但嘴里塞着不少东西,只摇了摇头,顺上一口热茶,才道:
“母妃也知道,玉麟宫原就不是让人安睡的好地方。在雍州,虽不是什么富贵乡,天色昏昏,白昼难长,却反倒睡得踏实。”
其实衡太妃也知道他这一回来必遭大厄,旁的也顾不上多问,亲母子单刀直入:
“璟儿作何打算?”
话音都未落定,蓦地听到外面内官高声通报:
“御驾临至——”
母子二人目光稍作交换,便起身整衫候驾。
一班仪仗雁行涌入惊澜轩,簇拥中的皇帝穿着绯色走龙常服,外面罩了件雪貂大氅,华贵无须言说。
其实刘钰少年时身子好,弓马不怠。纵是眠花宿柳,也晓得节制,可这几年朝务乱心,身边侍奉的人明明已经只剩下陈敛,龙体反倒愈发消损,冬衣也愈加厚重。
皇帝刘钰没有带太多人,顺手让他们平了身:
“青麟回来和衡娘娘团聚,咱聊聊家事吧。今儿朕没有召外臣。”
刘钰目光落在案几的糕点碟子上。
瞧见青麟不敢在玉麟宫用饭,而是跑到娘亲这里吃东西,刘钰唇畔勾起些微讥诮弧度:
“还是衡娘娘最晓得青麟的胃口。”
皇太后经年不问宫中事,中宫皇后之位又空悬多年,后宫可谓是久久无主。而皇帝本就不爱往后宫跑,整日徘徊在他的勤政殿里。由是,昔年深受先帝宠爱的衡太妃对宫人从来敦厚宽和,且在宫中犹有不小的威望,料理六宫琐事,几乎等同太后。横竖刘璟都去了雍地,十万八千里的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刘钰渐渐也不甚在意。一顿饭,刘璟在惊澜轩起码还是能吃得踏实些。
“都坐下吧,不用拘着。”刘钰道。
刘钰身后跟进来的是王宸和侍候御药的沈愚。沈愚的头始终低垂着,给雍王请礼时也不曾抬起。
今冬皇帝龙体违和已久,现如今走到哪里都离不开侍药的了。
刘璟在沈愚与他擦身而过时余光一扫,迅速收回视线。
刘璟笑得意味不明:“昨儿金台大宴,大哥颇有御兴,群臣也跟着高兴。大哥您是知道的,臣弟在宴上从来都吃不好。”
刘钰:“哦?朕原是备了早膳给玉麟宫的,还没来得及送去,宫人就说青麟思母心切已经去惊澜轩问安了。”
刘璟别有所指:“只怕大哥是太过溺爱臣弟了,若吃了那顿饭,臣弟许是会‘走不动路’,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来见母妃。”
刘璟加重了那四个字的语声。
“怎么这么说话。”衡太妃斥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