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青年孤坐的身影冷峭如暗岳。
余棠臂上站着的嘲风倏然腾起双翅,穿过层叠如瀑的麒麟纹金幄,落在刘璟肩头。二者轮廓齐齐融入浓深的夜色中。
阖目冥思的刘璟这时睁开眼睛。将金台宴中带回的生羊肉喂给嘲风。
悍物吞腥,满目餍足。这许是嘲风此生最后一顿了,便吃得丰盛些吧。刘璟今夜对余棠如是说。
嘲风甩了甩脑袋,将雪水抖落。
刘璟摸出袖下准备好的手书,系上嘲风的鹰爪。
笔走龙蛇,墨迹如夜,朱砂似血,落了鲜红的雍王大宝。
国朝律,私调兵马构乱谋逆。犯者诛其九族,从者夷其三族。
皇室之内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罔顾太祖遗训,罪加一等。雍王这么年轻,无妻无子,他死了,这一脉绝嗣,落得个干干净净。
倒是连累衡太妃一族。
“这棋是不是太险了?”余棠问。
余棠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他不是害怕自己这条命没了,只是奇异地浮出一些对衡太妃的同情,“能行吗?”
衡太妃免去他幼时徒流烟瘴之苦,将他带回来伺候皇四子璟,他六岁那年已经起誓:奴此生唯听命于主,生随死从。
他对阴曹地府祖宗是早早起了毒誓……但远在京西大营的金虎将军孟昭却没有啊。
余棠没有隐瞒,如实说出自己的忧虑:
“虽说主子昔年对孟昭有兄弟竹马之谊,提携之恩,不过这些年过去,风云变幻,谁能试他忠心?”
“万一,他不仅不从命,还要带着您的两封手书入京面圣,人证物证俱在,反咬一口,告发咱们呢?”
刘璟眉目不展已经一夜,听了这话莫名反笑:
“那便是我命该绝了。”
“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我是他孟子烈的旧主,无论他是卖主求荣,还是叛主贪生,有一次,便有第二次,你觉得大哥经此一事,还会容他吗? ”
“子烈可不是活腻了的傻子。”刘璟哼笑。
“他会想,若我弑君谋逆,举事不成,雍王璟也就是落得一死解脱;我若事成了,得此天下,他今日不来襄助,明日我又岂会容他?”
“事已至此,横竖难逃一死。”
“我与他,我与你,我们都一样。”
刘璟打开窗子。
风雪扑进来,吹乱了刘璟的额前鬓边的碎发。
死期将至,刘璟语气却很平静:
“余棠,你初次到玉麟宫见我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明白——”
“这一天早晚会来。”
“如今来了,我倒觉得松快。”
“都说‘事在人为’,的确不错。可这你看红尘脉脉……”
刘璟遥望中庭雪色,寂白得根本不像人间。
“世上又有多少事,从每个人降生那一刻起,便已经是注定的不公平了。”
“听天由命有什么意思?”刘璟的五官被乱发遮蔽,全然瞧不见神色。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
“去吧。”
刘璟抬臂纵鹰掠空,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嘲风像一道游移的魂魄,毫不迟疑往无垠的墨色深处飞去 。
风雪灌入翅羽,嘲风借着一阵卷地而起的北风,愈往高处翱翔。身下金宫玉阙成了灰白的混沌,犹如远山疏影。
已经足够高,是宫中豢养的海东青所不可企及的高度。因而即便是城防有巡空的鹰隼,也难察觉嘲风的存在。
自从雍王璟离京之后,宫中喜熬野鹰、能驯烈隼的人是再也没有了。
毕竟他的驯鹰之法,乃是尚武的先帝御躬亲传。
宫中,营中,无人能出其右。
灯火渐稀,官道蜿蜒如白蟒般逶迤向西。
京西大营的轮廓在雪幕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