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寨森然列阵,望楼高耸入云,几点昏黄的灯火悬于半空晃晃悠悠,是值夜甲兵手中的虎头风灯。
京西第三营是骁麒营旧部,挂帅的是“金虎将军”孟昭。
孟昭字子烈,年少时和刘璟一同在京营中挂职历练,两人情谊深厚。
按说,雍王就藩,应带他这亲信一同去。但皇帝刘钰担心刘璟在军中亲信过多,有意释其兵权,便降了旨意,让刘璟从前最亲近的孟昭留在京中,只允许他带不算太相熟将领远赴雍地。
“金虎将军”一号是刘璟离京时,皇帝御赐孟昭的。
“子烈可堪配虎师。”皇帝如是说,“便赐号金虎将军吧。”
并赐金屋美婢,良田万顷。
虽说在雍王走后,皇帝对他又升又赏。可这并非孟昭所求。男儿志在六合,又怎甘愿做这金笼困兽。
他也自知,一旦雍王垮了,狡兔死走狗烹。皇帝多疑,他们这些从前的雍王旧部又怎么会有好下场。因而得知皇帝不怀好意诏雍王回京的消息,他也是坐立难安。
辕门处的积雪已有半尺厚,却不见脚印——今夜无人进出,这是战时才有的肃静。
虎纛林立的帅帐外,一道人影孑然孤立。
他披着件厚重氅衣,肩头早落满雪,呼出的白气转眼被风卷散,但他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望着落雪不断的天空。
营地静得只剩下风声,孟昭心中却焦躁如阵前擂鼓,以致他几乎听不到这些风雪声。
但他听出了别样动静——
一声鹰鸣。
旧主蒙难,他岂有坐视不顾的道理。为雍王,也为自己以及九族之安宁,孟昭夤夜唤来亲随:
“点兵。”
亲随单膝跪地,听候帅令。这两个字还是让他微微一怔。
亲随不知发生何事,毕竟白日里营中已有不少流言,闹得人心惶惶,说皇帝不会让雍王活着回藩国去,加之,东大营已经接了密旨三更驻于京城外五十里。可惜人多口杂,还是走漏了风声。
骁麒营纵能以一当十,可那点兵力又如何和东西两大营的兵力抗衡呢。不过是瓮中捉鳖,雍王就算得知此事也插翅难飞。
孟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沉声道:
“吾皇密旨,驻兵于城外五十里处。即刻出发。”
亲随起身去传令,边走,边回忆着——今夜分明没有任何人看到斥候飞骑前来。
孟昭察觉到他脚步有所迟疑,便在他身后道:
“本帅是御赐的‘金虎将军’,你身在虎师当中,怎不明白‘骑虎难下’的道理?”
“传我帅令,点兵出发!”
金虎将军的喉音被风雪摧过,尤显坚决。
呼啸的风声里,金虎将军轻轻抚摸了自己手中那杆通体玄铁长枪上的铭文:
「虎啸生风」
这是他十四岁那年,雍王璟赠他的。
在此之前,他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器。只因叔父见他武艺出众又与雍王交好,便让他找雍王进言想把自己嗜赌成性、劣迹斑斑的不成器儿子也放入军中挂个虚衔。他的严词拒绝使叔父恼羞成怒,因而处处苛待他。
少年气盛,他觊觎一杆玄铁长枪,夜半翻窗只为去看一眼神兵利器到底有何其锋利。却被在军中挂帅的叔父耻笑,又以“盗窃”之罪名痛打三十军棍,吊在营前示众。
他明白,偷窥兵器罪不至此,真正让叔父厌恶的缘由,是先帝御驾巡营时见了刘璟与他在点将台上切磋武艺,对他赞不绝口,却没夸赞挂帅的叔父。由是叔父认定他媚主邀功,加上之前的事,新仇旧账一起清算。
翌日,雍王璟向先帝请旨赠枪。
刘璟亲自来看他时,他还躺在军帐里饮恨咽泪。
刘璟手中握着一杆玄铁长枪,重有三十六斤,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实在是件颇不称手的兵器。
“此枪赠你。”刘璟拿给他看。
留下长枪及伤药,刘璟便离开了。
枪与昨日他初见时全无差别,还是那样银缨翩翩,寒光凛冽。
只是,枪上多了四字铭文:
「虎啸生风」*
他那时便已经下定决心——
孟子烈在,这杆枪的枪尖永远不会对准雍王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