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母子心知肚明,刘钰此来,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一点好心,但面上都默契陪笑,齐声道:
“皇上挂怀。”
皇帝刘钰撩衣坐下,再开口时果不其然便带着一股挑衅:
“听说昨晚玉麟宫丢了东西,可找到了吗?”
这话里不乏对刘璟寻找陈敛心急如焚的嘲弄,但刘璟从大哥的眼睛里找不到悲伤。
竟还有精神来嘲弄他,陈敛一定还好好活着。
刘璟悬着的心于是落下一半。
刘璟似笑非笑:“天下之大,还不是都是皇兄的。”
“没有人比皇兄更清楚了。”
衡太妃自然问他们:“丢了什么东西?”
他昨日召集惊澜轩的死士,母妃已经知晓。刘璟与母妃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见兄弟两个之间沉默吊诡,衡太妃思索须臾又说:
“母妃宫里倒有几个得力的人,不如让他们去找一找?”
衡太妃的目光转落在壁上供着的一把剑上。
那是先帝用过的剑,此剑曾从先帝亲征数十载,可先帝晏驾西去前,一份遗旨降给了太子刘钰:
朕与念昙故剑情深。朕之爱剑,不必随入地宫,便留在这里陪着念昙。
此剑若出鞘现世,便如朕遗命亲临。
“念昙”乃衡太妃闺名。
但先帝却没有留给永寿宫的太后任何东西。
彼时宫中亦有了流言,说先帝早就有了废后之意,不过是碍于群臣不欲争辩。
刘钰的目光也扫过那柄先帝遗剑,只勾唇漠然笑道:“朕忙于前朝,后宫的事懒于过问。衡娘娘也知道的。”
“青麟的宫里丢了东西,朕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刘钰似笑非笑。
“臣弟着急得整晚睡不着呢”,刘璟打趣道,“皇兄是铁了心要作壁上观了?”
青麟不予皇帝思考的空隙,紧追不舍地发问:“陈阁部难道没有入宫吗?”
批逆龙鳞。
刘钰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他没有回答刘璟的问题,只余下一道意味幽深的目光。
“原来青麟睡不着是为了这个。”
衡太妃闻声抬起眼睛,凤目流转于兄弟二人之间,手不经意间扶住了矮几边上还未收起的花钿盒子。她默然攥紧了那个盒子,也回忆起璟儿迟迟不选婚……原来,他提及给王妃贴花钿的事时璟儿眉眼间微妙的反应,这一切早有迹可循。
一阵诡异的沉默弥漫于三人之间。
“臣弟在雍国时,听说皇兄时常将他叫进宫中伴驾,也只有他可自由出入内廷。怎不见他?”刘璟语气如常,但对于陈敛下落的追问显得咄咄逼人。
刘钰只是淡淡矢口否认:“他自有他的去处,如今不在宫中。”
刘钰脸上浮出几分莫测的玩味:“你好像很关心他?”
最后这一问,语气莫名。
刘璟笑了:“昨夜臣弟翻来覆去,总听到怪动静。朦胧里耳边有鸦啼声声,便唤了宫人来问。”
“说是从一处什么‘合欢宫’传来的。又说这是皇兄特意留着的祥瑞之兆。”
衡太妃明白合欢宫从来都是皇帝不许宫人议论提及的禁地,忌讳颇多,便提醒道:
“璟儿说浑话了。还没开春,怎么会有乌鸦。”
皇帝略微思索后道:“青麟说笑了,合欢宫么,那儿左不过是养了几只孔雀、白鹤罢了。天这么冷,怎会听到鸦啼?”
“许是青麟太久没回京城,软床香帐反倒住不惯,梦魇了吧。”
皇帝看向衡太妃,打趣中都含沙射影:“青麟打小喜欢饲养鸷鸟。鹘、隼、鹞、烈鹰,无所不玩。朕可不喜欢那些。”
“还是孔雀、白鹤之流驯顺美丽,养在宫中是极好的。”
刘璟继续揪住合欢宫不放:“合欢宫,臣弟是有所闻,那里本是前朝废妃居所,后来总有人说阴邪之气深重,皇兄让人翻修了那里,修葺一新,番僧诵经后仍说阴阳燮理不合,此后也没有妃嫔入住,寻常宫人亦不许靠近。不过,皇兄你九五之尊,自己倒爱往那阴邪处流连不断。”
“只是皇兄最近好像不爱去了吗?听说只剩红绫高悬、鸟笼空挂。”刘璟把玩手中的青玉茶杯,“鸟雀该打,不讨皇兄欢心。”
“不过臣弟倒很好奇,鸟儿本是驯顺之物,怎的突然间如此忤逆?”刘璟双目紧紧逼迫着坐在正位的大哥刘钰。字字句句,丝毫不放过。
在他说话之间,刘钰目光逐渐锐利。
刘璟佯作不觉,反而一笑:“莫不是有谁起了怜爱之心,偷偷饲喂,养出了感情,导致鸟儿见了皇兄不觉亲切,反觉厌恶呢。”
“胡说。”衡太妃漠声训斥,“皇上是天下君父,苍生之主。”
“鸟儿怎会有旁的主子。越发没规矩了。”
皇帝刘钰只是凉声一笑:
“青麟打小话少,今儿难得,愿意和朕这个做大哥的多说几句。不妨事。”
皇帝轻轻咳了几声,显得面目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
刘璟恻恻地提醒:“皇兄要仔细龙体。”
衡太妃也担忧道:“陛下万乘之尊,今冬的雪寒,跟着伺候的人要更小心周全才是。”
王宸生怕衡太妃下一句要责备,赶忙抬手示意,让沈愚拿来了事先备好的、药酒浸润过的金锦帕子,给皇帝吸入药雾。
刘钰接过,甫一嗅过,却咳得更厉害。
“咳咳咳……”
咳嗽声在殿中显得痛苦莫名。
“怎么回事!”刘璟站起身,目光扫过侍药的沈愚,脱口怒斥,“大胆!你在帕子上熏了什么!”
沈愚吓得应声跪地,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这时,皇帝咳声渐平,倒像是化痰后略略顺畅:
“衡娘娘是知道的,都是些旧疾罢了。今年天寒,有发作之势。”
王宸陪笑:“四爷,这不怪沈愚,是帕子上熏过了化痰的药气。主子万岁刚才虽然咳得厉害,却也有疏心通肺、化痰祛瘀的效用。”
刘璟貌似略微放心了:“原是臣弟不谙药理毒理,闹了笑话。”
“哦?”皇帝疑惑的字音里带着嘲弄,“青麟还是这么谦逊。”
“朕可是记得,你幼时最喜欢毒物。旁的皇子公主爱斗蛐蛐,你却成日玩儿什么蝎子蜈蚣千足虫。”
“皇兄谬赞了。”青麟嘴上虽这么说着,但目光没有闪避的意思,显然并不否认,“不过,还是皇兄身边的人博闻广识。连伺药的都这么机灵,瞧着才十几岁,做事倒懂分寸。”
刘璟目光再度扫过跪着的沈愚,视线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只是,皇兄不畅快了这么久才把药帕子拿来,是存心看着龙体不适?合该拖出去打个二三十杖,长长记性。”刘璟半是玩笑半是随口地道。
沈愚惶惶地望向王宸:“奴婢冤枉!王公公……!”
衡太妃也望向沈愚,轻叹:“璟儿,不可莽撞。王公公从龙多年,但哀家瞧着这孩子脸生,原还想着是不是照顾不周了,听皇上这么说,哀家也放心了。”
王宸笑了:“奴婢无能,御前的人换了不少,要数这个沈愚做事还算稳当。”
听雍王刚才不留情面想要拿沈愚泄愤,更是对沈愚不疑有他。
王宸对沈愚道:“起来吧。你没有见过雍王殿下。自然不知道咱们殿下一向对宫人很好的。方才是说笑罢了。”
伺候的沈愚这时才战战兢兢起身:“……谢殿下。”
也在这一瞬,他和刘璟交换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