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飞去雪深处,鹤园正日暮;
念青云,瑞鹤双翼折,紫檀烟炉,红尘绝路。
——《玉池闲记》陈承雅」
陈敛不太记得那一天自己是怎么从那张床上醒过来的。
他手腕上被绑缚的瘀痕还未消散,痛得几乎麻木。他意识虽不算清明,也记得跪起谢恩——应没有任何人敢在承恩之后懒睡在太子的床上。他身上罩着刘钰一件绯红外袍,而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睡了多久。窗外的雪色天光比来时更暗下不少,大抵已经日暮。
太子刘钰在不远处闲坐,端详着房中摆好的一盘残棋。屏风后,人影晃漾时刘钰便知晓,是眠鹤转醒。
搁下棋子,刘钰站起身朝他走来,静默俯视了他片刻,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摩挲着,摩挲着,以一种不容违抗的力度将他的下颌缓缓抬起。
他仰视站在床前的刘钰。
逆一盏昏灯,太子的眉眼不甚明晰,棱角也有着莫测的弧度。
早已将蟒衣穿戴整齐的太子在这暗房里显得分外端正鲜亮:
“从今日起你是本宫的人了。”
“明白什么意思吗?”
陈敛怔怔然,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
刘钰自腰侧摘下一枚小玉牌,系在他尚还凌乱着的衬里上。
“往后,你只管日日戴着它。若有什么难处,便来寻本宫。”
“老师那里,你如常应对就好。”
他凝望着手中的玉牌。
白玉生温,蟒游祥云。云雾团笼着紫瑞祥光。殊不知这祥瑞笼罩的权柄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
他没有想明白,刘钰的吻已经落下来。
从他的额头,到他的鼻尖,到他的唇……吻如同飘雨打荷,很轻柔,点滴而过。
当点点潮润移动到他的唇前时,刘钰倏然地停住:
“我是第一个吻你的人吗?”
刘钰极轻的声音里面到底有丝丝缕缕的试探。不承想,游刃有余的太子也有那么一瞬露出破绽。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猎人与猎物都应深谙此理才是。可许是合欢过后人神志飘飘然,才让彼此都忘了。
太子将欺骗的权利让给了他——他过去的情史无从查起,也无从得知。无论说什么,刘钰自然只有相信的份儿。
陈敛思索了片刻,极淡地笑了一下:
“殿下不是第一个吻我的人。”
闻声刘钰抬起眼睛,视线直逼,四目交融,彼此都试图从对方的眼瞳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一星半点的、对方为自己产生的动摇。
刘钰捏住他的下颌:“你撒谎。”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仰起脸亲吻刘钰……他的嘴唇触碰了对方的嘴唇。
他用柔软去触碰这头沉睡的悍兽。他听到刘钰的心跳,在助兴的烟气里由方才的沉稳渐趋迷乱。
若悍兽苏醒,当何如?
在沉沉的金檀中,陈敛并不能很好地区分自己的心意——是依附,是对禁忌、危险的某种好奇,是在百无聊赖、寄人篱下的人生中寻求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还是……?
还是他们的本性从来相似,因而相知?
两人往床的深处双双倒去。
一帘风月,满室春暖。
纵是冬来晚。
……
***
距离鹤园事发半月有余,相府的清风筑内陈敛正誊写杨济的一份文折时,有来客求见。
下人:“少公子,宫里来人求见。”
陈敛持笔的手有明显停顿:
“哪个宫的人?”语气中有不加掩饰的警惕。
东宫每每来人,都如入无人之境般自在,报了家门,有事说事,从没有这样支支吾吾。
下人:“呃,是玉麟宫那边。说是偶然拾得了公子的一条腰带,来物归原主的。”
“腰带?”
闻声,陈敛淡然的眼瞳中微澜浮动:
“请他进来。”
来的是个小宦官,手持梨花木托盘,内中一条银锦缎走金线荷花腰带已经濯洗干净,熨烫平整,静静横陈。
陈敛遥遥一眼看出,这大抵是半月前在太子的鹤园承恩后遗失的荷花带。只是,怎么会和玉麟宫雍王的人扯上了关系?
雍王和太子,当下正是水火不容的。不能被对方窥得太子又和谁在谈风问月,何况皇帝不喜断袖之风,认为有碍子嗣。
权衡利弊,陈敛只好淡声道:
“贵客许是找错人了。在下有恙在身,已十余日没出门,自然也没有遗失过这样的东西。”
他说的只是“没有遗失”,并非否认了那是自己的东西。
对方明显没有多想:
小宦官:“既然如此,奴婢还有差事在身,便不打扰公子清静了。”
陈敛颔首,又吩咐下人:“送一送贵客。”
房中重归于寂静后,陈敛也无心再看枯燥文折,闭目深深吐纳,再睁开眼,闻得窗外啁啁啾啾的散乱鸟鸣。是几只求爱的白鹄。将入春了,鸟儿已开始在枝头物色自己的配偶。
陈敛的视线便不经意落在外堂的屏风上。
屏上《仙鹤图》中,芦花纷纷,鹤唳九野,玉羽临霞。
这是他束发之年得来的。
寿诞那一日,义父说屋子里的物件儿旧了,日子一久,容易伤了魂气,该添一些新的。
于是这一盏屏风被抬进来,伴他至今。
***
小宦官去玉麟宫回话的时候,刘璟正在射鹄消磨时光。
箭影如虹,每发每中。谁来也没有影响他的准头。
“殿下,那荷花腰带不是他的。”
闻言,又一声破空锐响。此箭却射偏了。
刘璟缓缓放下了弓,但目光仍停留在空中振翅乱舞的白鹄上面,问:
“何以见得?怎知他不是说谎?”
小宦官:“这……奴婢想着织金蜀锦乃御赐之物,毕竟珍贵。他若丢了此物,如何也要多看几眼确认那条腰带是不是自己的。可公子他几乎眼睛也没抬,大抵是最近没丢过这样东西,还觉得咱们奇怪呢。”
刘璟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欢喜:“这么说,真不是他的?”
小宦官点头:“是呀。”
“我就说呢,不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刘璟动作轻快地将弓箭撂去一边儿,任由头顶的白鹄放肆地乱飞乱舞,低声自言自语道。
余棠看出主子虽没表现太明显但的确很高兴。他便也跟着高兴。可高兴之余,总觉出心下一丝惴惴不安。
那之后刘璟也几乎不再问相府那个小公子的事了——自打他确认了那个荷花腰带的事,似乎某种冥冥中的暗示,可远观不可亵玩。荷花如此,人亦如此。
然而许多事,也许只有时间的长河才能涤濯出真相。
光阴飞驰,人从前坚信的东西,总难免在岁月消磨间被摧毁。
直到望枫亭那一晚的偶遇,对方将他错认为醉酒的大哥,叮嘱他贪杯上身……
一切,推翻了他从前所有的坚信。
后来对方每每将他错认成大哥,种种亲昵依偎,刘璟觉得自己正享受镜花水月的幸福,与如影随形的酸楚。
最初,他很想结束这样的心情,辗转翻覆后好不容易决定告诉对方,天禄阁,是大哥失约,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他没来寻你……!
也想停止再顺水推舟、矫扮大哥,得个端正磊落,夜夜安睡。但是等他真正看到了对方,心下又动摇了……
天禄阁那夜来赴约的‘太子’借口更衣,慌张地破门出去,撇下陈敛一人却再也没回来。
却不知太子还有这样跳脱的一面。陈敛想着,走得这样着急,也许是醉后不适,只让人带了生津润肺的棠梨膏去给东宫醒酒问安。自己因杨济有事吩咐便去了内阁值房,诸般琐事了却,听说东宫宿醉还未醒,便没亲自去看望,倒也落得片刻清闲。
出宫时,陈敛途经御苑明池,岸边廊前,秋景红枫,金菊粲粲,如此美景牵绊住他的脚步。
随行引路的内官解释道:
“公子,这是‘金玉满堂’,花房的人在景山先培植好,待菊花儿绽放了才移栽过来,观花的人就不必苦等含苞待放的时光啦。”
“金玉满堂。”陈敛轻声重复,“倒是合了天家的富贵,很应景呢。”
正说着,听得花丛深处传出一声声兽类伏身蓄势时的低吼——
这儿距离御兽监还很远,是什么东西……?
陈敛心下一乱,正要退后,却从花丛里骤然蹿出一道雪影来拦住他的去路——
白狼!
足有半人高,通体雪白双瞳幽绿的一头狼!
方才的低吼声正是从此兽口中发出来的,陈敛的脸色一寒,竟连后退都忘了。
却在下一刻,事情出现转机:
“……雪猊、雪猊!”随行的内官倒是很熟络亲昵,叫道:“我的大乖乖,您怎么在这儿呢!”
内官赶紧解释:
“哦,公子别见怪,这是四爷带进宫的!是早先吐蕃使臣来朝贡时带来的獒犬,皇上赏给四爷了。您瞧他生得威风八面,实际上驯顺听话得很!就跟寻常狗儿一样聪明认主的!四爷跟他隔着几道墙,他都能听见、能闻见呢!”
说话间这狗儿倒也听得明白一般,乖乖坐下,尾巴止不住地扫来荡去,像是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