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就这么让它在宫中自由行动吗?万一咬伤人了可不好。”
小内官笑了:“那可不会,四爷对他管教颇多,平时不会乱跑的,估摸着是今儿四爷来给衡妃请安,从这儿路过,它闻见了吧。”
陈敛俯身去打量这头白狼。“它叫……雪猊?”
小内官蹲下来:“雪猊!”
雪猊听了很高兴地甩着尾巴和脑袋,往前挪了两小步。
陈敛轻轻重复:“雪猊?”
雪猊立马应声,亲昵靠近过来,拿头拱他的腿。陈敛见它这么热情,便蹲下身来摸他。
小内官见状嘀咕道:“欸,说来奇怪,雪猊虽然乖顺,但平时很少对生人这么亲近的。奴婢只见过它这样对四爷呢……”
盛情难却,陈敛乐意跟它玩,摸了摸它的头。
而层峦叠嶂的花丛尽处,庭前廊下,两道人影正在暗中静静地观察这边雪猊的一举一动。
余棠看了看外面天色,一团阴云正随风不断接近。
“四爷,咱走吧。看样子是要下雨了。这几天的雨说来就来,衡妃娘娘嘱咐过,秋来雨寒,说叫您出门当心些……”
但一旁的刘璟并未应声,目光犹然落在雪猊和那个人的身上。
刘璟遥遥地看着这场面,渐回忆起来,大抵是昨晚……天禄阁,陈敛将他误认为大哥,抱住他的时刻身上香佩有所沾染,他夺门出去时走得急,心绪纷乱睡不着,二半夜去找雪猊玩儿了好大一晌。
雪猊大概是在那时候记住了陈敛的气味。
雪猊眼看着陈敛要走了,干脆躺在陈敛脚前,翻着肚皮又一骨碌扭着,轻轻咬住陈敛的衣袍,在地上撒泼打滚儿,不让他走。
被一只大狗如此偏爱,倒也将陈敛惹笑了。
陈敛嗔怪:“怎么这么赖皮?”
“看来四爷没少宠着你。”
这语声使刘璟想起来昨夜陈敛在嗔怪‘大哥’,问他怎么才来。
一样的语气,再度于他心脏上摩挲着,一阵熨帖舒服,也一阵酸楚。他想起了那个人昨晚抱住他的腰,轻轻收紧的双臂,以及碎发在他颌边蹭过的一切触感犹很清晰。
可他明白,人家不过是把他当成大哥,才用那样语气和他说那些话。
刘璟脸色陡冷,不露声色移开视线。秋风送寒,也夹送一缕金玉满堂的幽香,他目光还是迂回着、再度飘去了那个人身上。
“四爷,要落雨了……”余棠轻声提醒道。
刘璟浑如不觉,目光冷峭犹未移开。余棠也搞不清他怎么不高兴,噤声不敢再说。
余棠又想起主子昨晚是从天禄阁那边回来的,左顾右盼后遂道:“趁这会儿没人……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不,我改主意了。”刘璟,走出回廊外,往堆叠的丛丛金菊走去,“不说了。”
余棠笑了:“是,不说也好。不过那毕竟是东宫的人,咱还是避讳着点儿。”
刘璟满不在乎,随口一应:“哦。”
旋即刘璟以指抵唇,一声锐响的口哨音,使远处的雪猊一下严肃地坐起来,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陈敛没意识到这口哨声和雪猊之间的关联,只被狗挡住了去路,对身旁的小内官道:
“这可怎么办?他赖着不走,会咬我吗?”秋风骤过,陈敛倒吸一口寒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小内官也不敢回答,毕竟雪猊这么专注警觉的样子并不多见。
这时一道声音穿过回廊幽幽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知道它想干什么吗?”
刘璟逆着光走来,身形高挑颀长,一袭玄衫显得整个人幽暗而锋利。
陈敛循声看去,发觉偶遇雍王,平揖道:“殿下。”
刘璟在他身前停住,对他的请礼略略颔首示意。一时缄默无言。
这莫名的停顿使陈敛奇怪地微微抬起头。
廊外的天光森森照进来,更显刘璟剑眉深邃,颌面棱角处处年轻而凌厉,有冬雪之肃杀寒凛,但瞳中倒映出日光,荧荧似燃着一簇火焰。
但对方目光中有明晰的回避,还是被陈敛捕捉。
陈敛在杨济府上堪称识人无数,若不带一丝情绪去辨别人心,他的确感受到刘璟的目光不愿意与他交触。
为什么?
厌恶太子大哥,所以也厌恶他?
是厌恶……吗?
可陈敛从其中读不出鄙薄嫌恶或轻蔑。只是回避。
刘璟冷冽的目光落在雪猊身上,与其外貌不同,刘璟的嗓音意外显得低沉而温和。
大抵是爱护獒犬,才使得他脱口的语气有丝丝缕缕的柔情:
“雪猊想被人抱。别看他个头儿大,他还是个孩子呢。”
可是这一道声音陈敛莫名觉得很熟悉。
是在哪里听过呢?
陈敛笑自己大概是睡糊涂了——总不能因为太子与雍王这亲兄弟五官身形肖似,就连带着声线都觉得熟悉吧。
“你抱抱他,他一高兴,就把路让开了。”
刘璟问:
“敢抱他吗?”
陈敛迟疑:“这……”
陈敛心不在焉想着旁的:或许,是刘璟的生母衡妃乃是皇后胞妹,这层血缘关系在,刘璟与刘钰颇为相似一些?也算有迹可循。
即便带着这疑惑,陈敛但还是轻轻地一笑,在阴沉沉的天光与萧萧秋风里,这刹那有种明媚与温暖,令刘璟心头一震,跟着好似满庭的红叶金菊都黯淡失色了。
说时迟那时快,雪猊不知怎么倏地跳起来,将毫无防备的陈敛扑出个趔趄,刘璟忙去扶他,只这须臾揽住香肩,指尖与掌心传来的触感令他心中一动。
肩瘦如削,难胜锦衣。
对方稳住身子立刻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他看出来,陈敛躲闪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情绪——是避之不及的恐惧。
恐惧自己吗?
可是昨晚明明依偎在他的怀里。
剧烈的酸楚让刘璟感到难以呼吸,直到一阵玉饰相撞的泠泠清音入了耳,刘璟的呼吸才开始苏醒。这倒是提醒了他……他终于注意到对方腰侧的一枚小玉牌,那是东宫的赐物。
刘璟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欲盖弥彰干咳一声,对雪猊命令道:
“好了,不闹了。”
又转顾向陈敛,尽可能平静地道:
“他高兴时偶尔这样。他会走的。”
刘璟打了个响指,雪猊听话地站起来,像得了嘉奖的孩子,很顺从欢快地环绕着主人讨赏。
陈敛不明白,为何雪猊对自己有不同寻常的亲近?迷惘之中也有点明白,即便他不抱雪猊,刘璟一声令下它也是会走的。那刘璟为什么纵容雪猊来拦他的路呢?
看着蹦蹦跳跳的雪猊,陈敛心道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不经意地回眸,正与刘璟悄然望向他的目光撞上。
这是刘璟离开前的最后一道视线,这样意味不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陈敛心头浮出些异样——对方的目光中有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可当他还没有想明白,刘璟已经走远了。整条回廊空寂寂的,只剩下一丛丛金菊无声地兀自绽放,风中一缕似有若无的苏合香。那是刘璟衣袍上沾染的味道。
雨绵绵霏霏落下,寒意与潮意开始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好花无人看,好景无人赏,金玉满堂已被秋雨淋透,显得萧索异常。
刘璟并没有伞——他看到刘璟已经到了回廊的尽头,被雨拦住只好和雪猊等在那里,已经有小宦官冒着雨跑走,大抵是去拿伞送雍王回去。
陈敛想了想,对随行的小内官道:
“把我们的伞给雍王殿下吧。”
小内官惊疑:“公子,这雨看着一时半刻不会停的,那……您要冒雨回去吗?”
陈敛没有任何解释,淡淡声道:
“去吧。”
这条回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小内官走了有百来步。待他快走到跟前儿,余棠才道:
“主子,有人送伞来了,是……”
刘璟心不在焉,这时才注意到,他身后来的小内官正是刚才随侍陈敛的。
雪猊大叫了一声,獒犬的嗓音穿透层层雨幕,在幽僻的回廊里回音阵阵。
刘璟看到回廊遥远的另一头,那个人已经冒雨离去,只一角玉色衣袍的残影,在风雨中独自翩跹。
陈敛回府沐浴更衣过后,已近日暮,有人送来了一罐棠梨膏,还是温热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慈宁堂今秋在售卖的,取鲜梨、罗汉果、冰糖仙草与四十九种生津润肺的草药。帝京只此一家,因其煎炖煨熬过程分外烦琐,每日仅有十份儿,售罄即止,明日再来。
他今日送去东宫给刘钰醒酒的便是此物,听王宸说刘钰近日时而微咳,他便着人打听后去买。
通常不到正午就告罄,更不用说眼下已经日暮。
“这是谁送来的?”陈敛问下人。
几个下人都面面相觑。
“公子,是个脸生的太监。不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那儿的新人。”
“他搁下东西就走了,还让我们叮嘱公子,天寒,要趁热服下呢。”
“他人呢?”陈敛披衣起来。追问道。
“公子不要去寻了,他已经走了很久啦。”
陈敛只好驻足。
……是太子哥哥吗?
这个几不敢言的称呼,在这一刻似乎又欲脱口而出。
却不料数年之后,所闻非人,所爱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