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不踏实,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相府马车内的清影,时而是帷幄深处来承恩的‘戏子’。当这两个身影倏尔重合的一瞬,他蓦地醒过来。
睁开酸乏的眼睛,长夜还未尽。
玉麟宫外的雪声在静夜里很清晰,好似每一片雪花坠落、彼此交叠时都有了声音。
刘璟翻来覆去,听着更漏声响,不觉间竟已是四更天了。
他唤了余棠进来说话。
今儿余棠原不值夜,披着夹袄过来时满脸倦容:
“四爷……您是刚起,还是没睡啊?”
刘璟半坐起来,支着头问他:
“欸,我问你,东宫最近有什么动静?”
余棠一头雾水。
按说安插在那边的耳目每隔两日会来玉麟宫和刘璟禀报一次太子的新动向,譬如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知无不言。
怎的主子二半夜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是在疑心哪个方面呢,余棠很不明白。
“还请四爷明示。”余棠道。
“他是不是最近弄了个小倌进去伺候?”刘璟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放光,显然精神着,“很得宠,是吗?”
玉麟宫安插的人只能徘徊在鹤园的前□□除,内寝和书房自然是进不去的,只能从近身伺候太子的人那儿探听一点消息。
余棠回忆着:“哦,最近是有个新宠,不过神神秘秘的。估摸是出身不干净,每次来时都避人耳目遮遮掩掩,前几天还为了这人推了礼部催促储秀的帖子。这几日做得更隐蔽了,怕陛下生气呢。”
刘璟:“出身不干净?”
刘璟又躺回去若有所思。
他回忆起大哥上次的那条腰带,为什么说,是“童子”之精魄呢。既然出身不干净,又何来童子之说。
余棠:“不过奇怪的是,没让这人留宿,早先去了几回,没留多久,就用马车又送出去了。”
“那倒奇怪。”刘璟低喃,“要是真这么姿容出色,能得大哥的青眼,这小倌早就艳名满京城了。怎么可能至今无人知道呢?”
余棠:“谁说不是呢。”
没头没尾问了这几句,刘璟又让余棠回去了。
夜阑人静,刘璟又摸出那条荷花腰带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总算睡着。
翌日余棠在外面唤他更衣洗漱,他混沌醒过来,掀开被子瞅一眼,又困倦地扯过来盖着头。
余棠:“辰时了。”
余棠见他没理,疑道:“四爷?”
刘璟胡乱应了一声,还是下了床自顾自穿上单衣:
“身子不爽,起得晚了。”
“等会儿陪我出宫一趟。”
却说北风到了勾栏酒肆也显出温柔,香风飘拂送香,带着红楼美人抛扇坠香帕的旖旎。
余棠以为他出宫是有什么要紧事,谁知刘璟带着他径直去了几家清名颇佳的南馆,其中两家是东宫也时常流连之处。
鸨嬷嬷来的时候余棠不让近身伺候,隔着帘子,余棠道:
“我家公子喜欢雅致些的人儿,庸脂俗粉就不用叫进来了。”
话音落定,鸨嬷嬷带进来几个青素的倌儿。
刘璟远远一瞅,就知道这都是些不入眼的东西。他尚且挑剔,更不说大哥那种早就阅美无数的人了。
余棠挥手让人赶紧下去:“哎呀嬷嬷,您这都什么货色?!”
余棠坚决道:“四爷,依我看,您要找的人决计不在这里面。”
“那还能在哪儿?”刘璟反问。毕竟他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买到男人的春宵。
余棠:“会不会是什么世家子弟,找东宫自荐枕席去了?这事儿从前可不少呢,只不过东宫觉得这种人格外麻烦,睡过了反而撇不干净,一一都拒了。”
没有头绪。
终于,刘璟从怀里摸出那个杀手锏一般的线索。
他递给余棠:
“九歌有云,荷衣蕙带。”刘璟道,“你说的也对。近来帝京里的文人骚客衣袍喜饰荷花。”
余棠一怔:“四爷这是哪里来的荷花腰带?”
旋即余棠分析:“我就说呢!这种腰带,决计不会是勾栏馆子里的东西。”
“这是织金蜀锦,宫里专用,陛下拿来赏赐了几个嫔妃,余下就只有太后那儿有了。”
余棠摇摇头,蓦地又想起来:“再就是,赏了相府!”
“老相爷那里也有一些。不过老相爷府里的女眷不多,这上面又绣了荷花,莲、荷纹样,近两个月京中男子多有使用。好在花瓣织金的绣样是不常见的。我去查一查,或许有眉目。”
余棠当日找了几家成衣铺子去问这个料子与纹样,最后发现蜀锦走金线荷花绣样只给相府送过,来裁衣的是个很年轻的公子。
刘璟沉默了一阵子,将信将疑:“你确定全城只有相府有?”
余棠肯定:“普通老百姓都避讳着,怎么可能明知道相府定了还要去冲撞,即便带着布料指明了要同款的绣样,绣坊的绣娘们也都不敢接这个活儿。的确只给了相府。”
刘璟:“那如果我带料子去,要定一条一样的呢。”
余棠:“呃,您要定自然是可以的。”
“找一匹相似的料子,做条一样的给我。告诉他们雍王急用,不准说出去。”
余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刘璟:“做好之后,寻个机会让人带去相府,找他们的少公子,就说,他的东西遗失了。”
“看他作何反应,来回我。”刘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