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景八年二月廿六。
天光初明,梅色掩映。
天阙内,皇帝刘钰正在御案边逗玩一只小兽——是那只前阵子因拒食而险些饿死的雪狲。它在宫婢翠溪回来后被悉心照顾,像找到了母亲的孩子一般,枯灰的眼睛里开始焕发出灵动的光彩。它近来肥了一些,毛发也光润不少。
刘钰对雪狲这个状态很满意,他赏了翠溪五十金,翠溪惶惶地不敢要,只是跪在地上叩谢皇恩。
翠溪应该高兴的,她不必再留在永巷做苦力回到了锦绣堆里生活。
可是翠溪为什么在落泪呢?
刘钰漠声问她:“怎么,朕调你回来,免去你的罪过,你还有甚伤心之处?”
王宸心里清楚,翠溪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过是主子爱屋及乌、恶其余胥的想法,因陈敛的事情迁怒于她。
翠溪不敢回答。缄默在皇帝和一位微不足道的宫婢之间蔓延。王宸不由抬起精光闪动的眼睛。这毕竟是他主子第一次对微末宫人的内心想法感到好奇。竟不惜浪费口舌与之消磨时间。
王宸催促:“主子万岁爷在问你话,哑巴啦?”
翠溪:“奴婢落泪只是想着……旭儿也许该回到雍州的桦林雪山去,那儿才是它的家。”
刘钰抚摸雪狲的动作短暂一顿:“旭儿?”
皇帝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中是莫名的凌厉与质疑。
翠溪:“禀万岁,陈大人在时,见奴婢在饲喂投食,刚好是辰时旭日初升,它的皮毛在日光下很好看,大人见了欢喜,便说‘金熠熠与旭日朝阳同辉,不如叫它旭儿罢’。”
也许是陈敛私下待宫人和善,翠溪絮絮地说着,竟也忘了陈敛曾触怒皇帝的事:
“那之后奴婢与大人便常常唤它‘小旭儿’,这个名字它是识得的。”
听到这里王宸急声斥责:
“大胆贱婢!还不住口!”
连皇帝本人和陈敛都还没有一起养过小兽、同取过乳名,她区区一个婢子怎敢提这样的旧事?!王宸悄然闭目,心道翠溪啊翠溪,你如此木讷,说点什么不好,非要在主子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回咱家可是救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孰料皇帝刘钰抬起了手一晃,制住了王宸的斥责声:
“让她说。”
皇帝拇指上的那枚和阗白玉扳指透出寒凛的幽光,有一瞬晃痛了翠溪的眼睛。翠溪在此刻蓦地回忆起这种成色的宝玉她是在哪里见过的。
连城璧、随侯珠,稀世罕有的和阗白玉鱼符……?
依稀而琐碎的话语声从不知何处传来。
翠溪想,自己大概是在永巷做苦力做糊涂了,才有了幻听:
“吐司番邦岁贡的原石也不过百余两,雕镂琢磨成这样的鱼符不知要损耗多少,才能雕磨出如此精巧的形状。皇上没有赐予过旁人,只给了大人……这是无上殊荣呀。”
是王宸王公公的声音啊。
这是翠溪第一次服侍陈敛更衣时王宸在一旁谄媚说的。
翠溪恍然明白,皇帝应该不喜欢旁人言语中有攀附陈敛的意味,便讷讷住口,再也不敢说关于雪狲的任何事了。
皇帝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原有的阴沉渐渐消散,苍白颀长的手指仍抚摸着雪狲的脑袋,沿着皮毛一路走下,至脖颈时缓缓停住:
“旭儿?”皇帝轻声地唤它。
太监王宸呼吸不由凛然。主子手指的动作他很熟悉,是在丈量雪狲的身长尺数。
今晨,姚顺平那边来了信儿:
承蒙皇上天恩,雪狲数量终于凑齐了,只差袖管部分的最后一只啦,早先送进宫里的那只雪狲是否还在呢?若还在,把它也剥了,以它的身长尺数这就刚好够了皇上要做的那件雪狲皮裘的料子啦!
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须知雪狲一只,货值万金,强征暴敛下冻死猎户无数这才好不容易完成了皇上制衣的心愿。王宸还没来得及禀报这个喜讯,却在此刻,他从这再熟悉不过的帝王神情中捕捉到了一丝罕见的迟疑。
素来说一不二、果决的天子,面对一只小兽的生杀予夺……有了犹豫。王宸斟酌再三,还是没敢提剥皮制衣的事。这时他的小徒弟快步走上来附耳禀报:
派去城外探查雍王一行脚程的锦衣卫回来了。
王宸知道主子迫切想听到有关这件事的消息,便挥袖让人进来。
锦衣校尉风尘仆仆入殿跪地:
“属下请奏!”
隔着数重玄纱洒金屏风,刘钰目光依然专注落在案头匍匐着的雪狲身上,听到动静仅以余光一瞥对方的身影,淡道:
“说。”
锦衣校尉:
“启禀皇上,哨骑来报,雍王一行已入京畿道,下午约莫就入城了。”
刘钰显然听到了,但没出声回应。王宸立刻代道:
“皇上知道了,下去吧。”
刘钰倏地咳嗽了几声,肺腑挤压出的气息显出痛苦,顺手从袖下摸出暗金的帕子掩住口唇,那帕子隐隐湿润。等咳停了刘钰再撤下帕子来,一抹金色蜀锦上,红梅似的——斑斑血迹在上面。
王宸站在他身侧自然也看到了,顿时脸色一寒:“……主子!”
王宸知道皇帝今冬过后龙体欠安,御医说是思虑过重、急火攻入五内。换了好几副药,却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可没承想病得这样重啊!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王宸吓得腿都软了,刘钰却面目如常,好似对自己身体以及病情的恶化毫不意外。
“梳头。净面。” 皇帝仪态端雅地拭去唇角血迹,只是漠声降旨。他面色在梁栋阴影下显出不同寻常的苍白,剑眉深邃,星目微垂,给天子喜怒难测的容貌更添几分晦暗不明。
王宸不敢问也不敢耽误,赶紧叫人去传御用的梳头女官。
*
天边的灰黛色绵延无尽,一路伸至苍穹,与之相接的宫中最高处,是寻仙楼。
站在寻仙楼上往西极目远望,一行车马正蛇行迤逦入城。
刘钰的目光越过了这些纷纷纭纭的车队、越过重重金铸麒麟纹的雍王仪仗,最终落到一辆简素的马车上。
距离很远,他并不能看得很真切。只是一种直觉,隔着茫茫云霭,黛深的彤云沉沉压下来,整座帝京城都暗了,像是一场大雪即将飘落。与前方雍王车驾的气派截然不同,他目光锁住的那辆车很旧,木质油蜡与漆色好像都要褪去。
他想起了当初陈敛入雍国时,他在气头上让人给陈敛最旧的车,意图使陈敛在城门闭锁之前、在暴风雪中无论如何无法赶到城内。
到那时,陈敛会怎么样呢?
这些年陈敛在床下几乎没有求过他,唯一的一次,是为了杨济。杨济于陈敛有教养之恩。陈敛这样做,毋庸置疑很合理,无从指摘。也许陈敛并非出自本愿,只是一种忠于仁义的举动。陈敛跪地求他,求他给杨济一条生路,一个安详的晚年。
纵然刘钰对杨济恶之入骨,恨不能枭首悬于城楼,但他一想到杨济虽有十八义子,亲生独子早殁,膝下再无子女了,那十七义子都被他早早贬谪到蛮荒之地,唯一留在京中的,只有最末的陈敛……他取杨济性命的心思压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