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之隔,朦朦胧胧能看到喧嚣的长街。火树银花,人海灯海。车内的人依偎在一起,从窗缝往外窥看,他们像两个偷跑出来的孩子般,很久违地感到兴奋欢欣。
“以后每逢新岁,我们都在一起,好吗?”
刘璟语气里满溢着一种苦尽甘来的雀跃,全然不知道回到帝京之后他私下作何打算。
陈敛默了片晌,轻轻地答:“好。”
“我答应你。”陈敛又柔声道。
也许是出于某种心虚,使得陈敛又为这种附和加了些分量,颇有安抚的意味。
“我知道你不喜欢帝京,那这样……”刘璟兴致勃勃展望着,“如果要在帝京待很久,我就为你另建别馆。景山风暖,春翠秋檀,那儿就不错。到时候你就在别馆住下,不必出去了。”
陈敛只当他脑子不清醒,是在说浑话。
“曹公有铜雀台,我有栖凤馆。你说,寓意是不是很好?”刘璟得意忘形了——他实在太高兴了,忘记了这是大哥的枕边人,只一味搂着人亲昵。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陈敛跟了大哥十多年,内心深处掩藏的机锋绝非他可度量,可他的心、他的眼仿佛已经被情海欲潮所淹没。
表面看的确如此。陈敛不免担忧。
然而陈敛望不见的深处,刘璟眼潮下的礁石尖如刀锋,其上情涛汹涌,其下杀意当然都被掩藏——他弑君的心思陈敛自然也不知晓。
“如果大哥死了,你会伤心吗?”
刘璟冷不防忽然问。
陈敛不假思索:“会。”
刘璟瞳光一黯,片刻后又重新隐隐地燃烧。
“他是个好皇帝。”陈敛小小卖了个关子,倒及时补充。言下之意是为明君驾鹤西去而惋惜。
“那我呢?”刘璟像讨糖的孩子,“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很伤心。”
陈敛这次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不会。”
刘璟:“……?”
刘璟失语。
陈敛笑他的顽皮:“我是说,你不会死。”
刘璟好奇:“你怎么这样肯定?”
若举事不成,大哥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因此这数千日中,刘璟每一步棋都走得分外小心谨慎。
陈敛笃定道:“你不会有事的。”
只因他已经决意在一切发生之前,提前了结。
***
卯月。
官员车队浩浩汤汤,车下还未上车的人裹着氅裘、搓着手互相道贺、寒暄。入京城前,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准备了厚礼,要送给提拔过自己的恩师。
陈敛经行他们时,道路边上枯瘦的野梅花已经开了,颜色浅得像朱墨将涸。雍地少梅,这一株梅在城郭外的北风里显出潦草的坚韧。他不由驻足观看。
他身侧的文书见他两手空空,车驾上也空空,连自己的行李都没带多少,更不像给恩师备了厚礼的样子。官场上这些礼数至关重要,地方官回京逐级都要打点,哪有空着手的。
文书按捺不住好奇,问他:
“陈大人,您给恩师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陈敛和已经被罢黜的杨老相爷有着深不可测的渊源,这事儿,即便是雍地的地方官员也是有所耳闻的。
陈敛没否认,只是淡淡:“寥寥一点心意。”
如果义父还愿意见自己的话。
当初他背叛杨济,杨济被夺了冠带听候发落,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相府的家丁忙碌穿梭,见他都如同看不见似的,连问安都没有,只忙碌收拾着回乡家眷们的衣物箱箧,也有些下人今日结了工钱就准备回乡去了。杨济的六房姨太太有五房哭成了泪人儿,独独大夫人训斥婢妾的声音依然充满威严,穿过庭院直直透入陈敛的心里。
与老师的境遇截然相反,天子圣眷优渥,他陈承雅高迁内阁,人人谄媚地称他一声:阁尊。
他沿着熟悉无比的回廊走向主厢的书房。
很多年前,杨济鬓发不苟、衣衫济楚且风姿潇洒地在案前教他写大赋。杨济钟爱作大赋,言有气吞九垓、俯仰山河之意气。他却觉得艰涩难读,杨济呵呵地笑着,只是说等你什么时候把大赋读通了,再看别的文章自然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纸卷翻飞,眼前玉树临风的杨济忽然衰老,青鬓一瞬间变得灰白,眼前,杨济乱发披散,站在书房深处的沉楠大案边上,挥动马鬃大毫,正题一幅字。
笔走龙蛇,风骨犹存的两个字:
「鱼水」
帝师花灰的长髯、苍白微黄的头发在吹进窗子的秋风里飘扬,杨济听出了来者的步伐,一点儿也不惊讶。
“义父。”陈敛照例与他轻轻一唤,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没有即将被抄家的愁云惨雾笼罩。
杨济没抬头,只是深紫的嘴唇弯起弧度,似乎笑了下。
“义父一定恨我入骨吧。该的。”陈敛淡淡地自问自答,“我不求您的原谅。我来,只是要告诉您……”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我会让他留您体面,允您致仕归乡。念在过往……师生一场。”
杨济摇了摇头:“看来你并不了解他。”
陈敛笃定地反驳:“我很了解。”
刘钰毕竟很看重身外浮名,也很在意史官笔墨,当然不希望别人给他记上一过、误了他“尊师爱贤”的好名声。起码在杨济生时他不会做什么。
杨济原本脸色和静,倏忽,莫名地呵呵一笑。
“是吗?”
陈敛不置可否——这瞬间他心头浮出了一丝不确定。
刘钰也是杨济教出来的,这些年杨济的龌龊手段他没少见,刘钰为了肃清朝纲,也不干净。师生不过是炭墨之别,分不出谁更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