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济欣赏着自己那还没干透的“鱼水”二字,似乎很满意:
“今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义父陪不了你。”
“你身份到了这儿,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有你的抱负,我不可能总金屋藏娇似的养着你。年轻人,书读得多了,心也大。”
杨济搁笔晾墨,姿态怡然。
“男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知道为什么吗?”
陈敛想了下,本来要答,但他还想知道杨济的看法,便垂下眼睛,洗耳恭听:
“敛涉世尚浅。愚钝之处,还请义父赐教。”
杨济呵呵笑了,笑他的纯粹,笑他的心思不加掩藏:
“女人若是都读了书,便知道要用什么心思来对付男人了,男人心里害怕。如此,有了女德,女训,女诫。君臣如夫妻,也是如此。”
陈敛很意外后面的这句话,因而微微抬起眼睛。
杨济:“为妻者,太糊涂,太透达,都不合适。 ”
“为臣,亦是如此。”
“吾之今日,即尔之明日。”
……
杨济沉沉的语声犹如谶言,似在耳边时不时萦绕、回寰。
陈敛蓦地阖上双眼,坐在车厢中他深深吐纳着,意图驱散这诵咒般的苍老声音。
车窗外传来依稀交谈声:
“某这次回京,还要顺带去看看亲家公!小女嫁了人,很久没见了。不知在夫家过得一向可好哇……”
“高嫁是好姻缘!”
“那可未必,老夫什么也不图,只盼望着人家能好好对待小女。”
“明白的,老朽家里也有个外孙女,今年恰逢二八啦。”
“欸?雍王这次回京,听说万岁是想给他选婚了。说不定啊……”
几人声音倏然小了,陈敛在这时微睁开眼睛。
“没有的事,都说雍王心有所属、求而不得,这才四处风流、迟迟不选婚的……哎呀,不可说,不可说!”
“哈哈哈……”
男子们的笑声透窗而来,陈敛的思绪跟着远去了。
笃笃——
有人轻轻叩响他的窗板。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中闪过警觉。
窗外的骑兵勒缰低声道:“大人要的驼铃草,属下奉雍王命已经采到。”
车厢门被人拉开一线,透入进来的一缕苍白的天光下,金盆盛着一缕苍黄的野草。陈敛眼睛不适地眯起。
还没开春,野草像佝偻的老人,头顶疏乱的头发里藏着凸起的一团,看不清是骨朵还是芽儿。
田垄阡陌上,百姓们已经开始敲冰了,汉子们的口令声遥遥传来。有小女孩惊喜地在问:
“娘!这个是驼铃草吗?”
妇人:“是啊,等春天到啦,草种子跟着风飘得远远的,到哪里都能活。”
仆人过来要关闭车窗,才打断了陈敛的思绪。
仆人:“天冷风寒的,您身子未愈……”
陈敛:“不妨事。”
仆人犹豫着,压低了声音:“雍王殿下那边有交代……”
话到这里外面忽然地静了,只有铜锣声与沉沉蹄声。这是清道的锣,声远而悠长,令人望之肃然。蹄铁是生玄,踏在官道上有硬脆声,乃雍地骁麒营独有。雍王府的仪仗经行。
四匹高俊的黑骠从这里过,步态优雅,皮毛光滑,鞍辔上都绣着麒麟金纹,道上的众人都颔首行礼。已经上车的官员也正要下来迎接,被余棠高声免去繁冗礼数。
陈敛唇边浮出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的视线由窗棂游移至对方大敞的窗,刘璟挺拔的身影被天光勾勒着,发间珠饰反照出一缕幽泽,两车交纵间,两人隔着这点距离四目相触。
陈敛及时地颔首回避。
刘璟自然看到了他这举动,众目睽睽之下没说什么,只微微勾起唇弧。
余棠隔着车窗,轻声唤:“四爷。”
“帝京第三次来信了。”
刘璟微微侧首。
“皇帝免了今年鹿苑春狩。从前每年冰雪消融时都要去的。”
“看来是身子抱恙,又不想旁人知道,只说是鹿儿也需休养生息,对外没有声张。昨日降了圣旨,给四爷这次回京接风,改为金台宴饮。”
雍王大半容貌隐在暗处,只露出一点下颌在明处,勾起一点恻恻的笑。
“哦?”
二月,冻云愁惨,小梅初绽,当头一场倒春寒。
天家兄弟相见的这一日,帝京又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