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杨济死了,顶白缨跪在城楼前为杨济戴孝的那个人……他猜测一定将会是陈敛。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他究竟是不想杨济死了还有人吊唁戴孝,还是不想陈敛去跪好几天城门楼呢?他心绪烦乱,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无论如何,他决定饶杨济一命。
与此同时另一个心思也开始在他心头萌生——他想知道,若陈敛不是为了旁人的生死,而是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会如何求他?会不再和他赌气,会一改平素的清倔,向他服软,低头,像在床上时那样向他请求垂爱吗?会怨极而求死呢?
一念腾起,这种探索的欲望在他脑中不断蔓芽,他想要论证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所求的答案究竟是陈敛的服软、是掌控陈敛生死的畅快,还是……他想知道陈敛真正的情绪,撕开陈敛平素面对他时那种克己的假面呢?他利用陈敛差点逼死杨济,那是陈敛的恩师、义父,陈敛心底到底会不会恨他……?他觉得人心底的想法是可以从人浮出的情绪中窥见一二的。
因此他止不住在不断探求陈敛的情绪,从未停止。探不得这种情绪的流露,他不断更换着方法来试探。但很奇怪,陈敛予他的只有漠然。这使得他的手段也愈发极端。
他让王宸派飞骑传旨:就在快到雍州城那儿,甘山隘的馆驿,换掉他的车,找一匹最老的马给他。
王宸犹豫着低声提醒:“可是,他身上还有主子‘便宜行事’的敕令,权力与巡抚的王命旗牌等同……”
“哦,朕想起来了。”刘钰两目慵懒地闭着,短暂沉思后轻描淡写道,“无妨。找人告诉甘山隘的驿使——天高皇帝远。那东西在雍地未必好用了。”
王宸表面是应声了,但心头总有一种忧虑在盘桓不去,没忍住跪地道:
“主子三思啊……”
王宸不是觉得皇帝有什么怜香惜玉的习惯。万物苍生于皇帝而言不过刍狗。只是他明白——若陈敛冻毙半途,主子一定会后悔。人死不能复生,到时候皇帝满腔怨念无处发作,倒霉的一定是自己。
刘钰睥睨着跪在地上的王宸,语调中有诘问之意:
“怎么,连你也觉得他在朕心里举足轻重?即便是频频顶撞朕,朕也会顾念儿女情长,于心不忍,是觉得朕会有妇人之仁吗?”
王宸听出来主子很不高兴,这些年主子虽然厌恶蠢人,但更厌恶的是聪明人,分毫不差猜中了他想法的聪明人。
王宸额上汗如雨下,惶惶然斟酌用词: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主子万岁天纵英睿,心里装的是九州河山,哪会在乎儿女情长……与之相比,区区一个陈敛更是不足为道的。”
虽这么说着,但王宸依然没有起身,也没有去传旨。
殿中短暂静默了须臾。
这片刻过去,刘钰便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沉定,或者说他自始至终也不算起怒——他自认不该,也不会为了小情小爱心中泛起波澜。
无论如何,于公于私,陈敛罪不至死。
“是啊……朕是天下君父。”刘钰缓缓地道。
不知是不是龙体有恙的缘故,刘钰的声音像是隐隐透着虚弱,在空荡荡的金殿里有莫名的悲凉:
“万兆苍生,尽在朕一念之间。承雅亦是朕之子民,朕怎会轻易要了他的性命呢。”刘钰话毕,好似如梦初醒,脸上有了平素那种君王的忧郁与悲悯,“王宸,你自小入宫,跟朕最久。你应是最明白朕的。”
王宸摸不准他这是什么意思,只好低伏着身子:“奴婢愚钝……”
刘钰不说话,仿佛让他去猜。
这一刻他多希望陈敛还在。
陈敛若还在,主子这些连珠炮似的问题就不会问他,而是去问陈敛。
不管陈敛的回答有没有让主子高兴,但起码阴晴不定的主子不会迁怒于他。
王宸苦思冥想着,试探般道:
“呃……主子万岁,不管怎么说,陈大人十余年为官清廉不喜铺奢,又爱民如子敬贤如宾,风评一向颇佳,此番谪去雍地,想来会是个很好的父母官。您略施小惩,他保准儿就铭记终生了。主子万岁有爱才之心,哪忍心折了他呀……”
刘钰像是对他马屁还算满意,默了默过后发出一个字音;
“嗯。”
王宸能感觉到,陈敛若有了什么闪失皇帝一定会后悔当初故意为之的见死不救——旁人或许不懂,只有王宸知晓在陈敛离去的日子里,皇帝每每梦魇,惊醒时盗汗如瀑,王宸和沈愚轮番更换着汗巾子给皇帝使用都来不及。陈敛要真的死了,他后半辈子还能安宁吗?!
果不其然,刘钰还是降下一道密旨:
告诉姚顺平,如有万一,记得开城门放他进去。
天子一言,可夺生定死。刘钰享受这种将旁人的性命控于股掌之间的乐趣,犹如享受某种迷乱荒诞的权欲游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平他内心深处无人可触及的恐惧。
他无时无刻不在敲打他身边的所有人——朕之喜怒、爱憎绝非尔等可以擅自揣度。即便是自小服侍他的王宸,他也并不完全信任——这世上有什么是可以完全信任的呢?兄弟阋墙、手足相煎,这些被史官口诛笔伐、后世万人唾骂的事情在皇城之内屡见不鲜。
刘钰在寻仙楼回忆着旧事,目光落在天边虚无。
高处不胜寒,他觉得有些冷,不禁拢了拢襟领。天边低云被萧寒的西风不断勾画成一团团奇异的形状,却像是跃动的火焰……是啊。
火。
他十二岁那年的某个晌午,他好奇地询问王宸:听说父皇今日罢朝?为何?
父皇勤政,即便皇祖母薨逝那时也不过辍朝三日,怎会无故罢朝?王宸告诉他是皇上要在西燚宫和函王……呃,王宸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开始闪烁,嘴唇的动静与声音也越发小下去:和函王煦……叙旧。
叙旧?
刘钰奇怪地重复。
刘煦是刘璟的二叔,因远征漠北平定番邦之乱有功,封函王,但函王煦去岁谋反不成,被父皇镇压,沦为阶下囚的函王煦被父皇幽禁在皇城西安门内的西燚宫中。
他实在想不明白父皇没有处死函王煦是留着干什么。父皇昔年亲征打下这江山,生性狂浪不羁,因而觉得四子青麟从小好剑擅弓,有自己当年之姿,偏爱非常……总之他不认为父皇是个惧怕史官载笔的人。
这样的父皇,居然还能为了谋反不成反被囚的兄弟特意罢朝?叙旧?
因着少年好奇,刘钰不顾王宸支支吾吾的阻拦,偷偷跑去西燚宫——他知道那里。那座荒宫年久失修,东墙被蠹虫蛀出了好几个小洞。他也曾经从洞中窥见过一抹夏布袍角。
哪怕是宫中最卑贱的侍从,在主子殿中走动伺候,也要穿绸。穿夏布的只有罪奴。
人生无常。
从前穿蜀锦蟒袍、金铠玉胄的二叔,现如今只配穿夏布了。
说是叙旧,大燚宫前后却没有半点说话声,有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刘钰悄悄靠近那些蠹洞,他听到了些微异样的动静——是柴火燃烧的声音和一种“咚、咚、咚”的闷闷的敲打之声。
他吩咐王宸把风,而后怀抱着好奇愈发凑近过去,透过墙上那几个他很熟悉的洞,往里窥视这诡异声响的源头。
一瞬,某种金红的光影透过这些孔隙刺痛了他的眼睛,待他适应了光线后渐渐看清——一丛丛跃动的火焰撞入他的视线,半丈宽的大铜釜正被架在火上,而那些怪异的咚、咚声便是从釜中传出。大釜顶部的盖子压着一块硕大的青砖石,远远瞧着就令人窒息的重量,凭一两人之力,绝不可能掀开。
父皇在干什么……?总不能是在这里生火做饭吧?!
刘钰当然不是这样纯粹天真的少年,几乎瞬间他瞳孔遽震——铜釜的盖子与釜身相接处,夹着一角灰白的夏布衣料。
釜刑。
铜釜内正被活活炙烤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他的二叔,函王煦。他的父皇正负手站在不远处,隔着熊熊的火焰惬意欣赏着亲手足函王刘煦人生最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