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像是苏长安的克制模样。但万般权衡在上,却是到了一种惊人的极致。
两人呼吸都同时轻巧了几分。苏长安双手轻轻交叠,脊背下意识更挺直了些。那是更好的去承接将会有着很重分量的话的姿态。
叶鼎之端着酒,一字一句从肺腑开口。
“你说今日要做出最后决断。不管你最后决定是走,是留。我叶鼎之要首先感谢从柴桑城到南诀这一路的相伴和倾力相助。”
“是你,从一开始就为了我而筹谋。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带着我避开我将遇到的危险,帮着我结识许多我不会去结识的人,殚精竭虑计算局势帮我在一个个旁人设下的大局中找到翻盘的机会。让我有你托底,去做到许多单凭我自己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不论是两进天启,还是在皇权与天外天的势力下周旋,不论是为我父亲翻案,还是远赴千里为着一腔意气去帮百里东君。甚至最后的逃亡成功。没有你在身边,我定然都是做不成的。”
“长安于我,是几番再造之恩。这一杯酒,是我谢你恩情。”
叶鼎之不敢多看苏长安,也不管苏长安举不举杯,抬袖便已一饮而尽。
苏长安喝酒极少,每次喝酒时从来品酒,一杯酒慢慢喝下去,极少会猛灌。但这一杯酒苏长安却是猛然仰头就灌了下去。
叶鼎之没敢抬头,便也没敢看苏长安是怎么喝下去的。
他紧接着就倒了第二杯。
举杯继续。
“这第二杯酒,我想敬你心中所想。苏长安心中志向远大若鸿鹄。悯升斗小民困苦,恤豪强称霸之地无路。”
“见将军冤死可耗尽心血谋公道,守关侯爵被猜忌也愿千里奔赴解死局。你曾说,你不要荣华富贵,你要的是道。这一路,你急公好义,侠义为先。与我在江湖之中奔波,又踏入朝堂。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诸事筹谋却不拿人心做筹码的。再贫弱者,在你眼中你都能看见,再高贵者,在你眼中也并无分别。你几乎在给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能往下走的路。哪怕……你厌恶其中一些人。你也愿意引他们走向生路。”
“我能感受出你的道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是我不能更准确的描述出来。初见端倪之时,便敬佩至极,再闻于耳,更心折不已。”
“我叶鼎之没上过几年学塾,学识浅薄。但我以为长安有兼济天下之志。这一杯酒,便祝长安不论去留,都可实现自己的志向。”
叶鼎之不敢挽留。
在苏长安向他揭露了那些真相之后,叶鼎之便已经一句都不敢挽留了。
因为份量实在是太重了。那是回家、可以与父母亲人团聚的份量。叶鼎之自小遭遇变故,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他知道父母亲人的份量是有多么的重。
他是足够渴望,但与父母兄姐见上一面也没有机会。苏长安现在是有这个团聚的机会,而要舍弃的这一部分包括他。
叶鼎之曾说过,他不愿意让他的喜欢成为苏长安的负担。所以,他每一句都在忍着所有话里都不要带上挽留,不要带上他对心爱之人的不舍。
甚至叶鼎之自己都不确定,若是有人告诉他,父母兄姐没死他可以与亲人团聚,但要他放弃现在的一切去到另一个世界他会怎么选择。
两难之择在前,他又如何能有分毫胁迫?
怔怔然饮下第二杯酒。
苏长安早已在叶鼎之说到那句敬她心中所想时,便已经不敢置信了。她抬袖,同样怔然着望着叶鼎之,对饮下第二杯酒。
苏长安心中震颤。
却也同样只能缄默以对。她分不出只言片语。
酒液滑喉,如烈火燎原。该是烧透了胸中万般艰难苦闷才好。
而那句“鸿鹄之志”,那句“兼济天下”。甚至这些言语中的,随便挑一两句出来,这世间又有谁能向她说出第二遍来?
叶鼎之第三次举杯。
叶鼎之已经不敢看苏长安了,可现在是苏长安目光灼然似火,又似是淋着湿雨一般看向叶鼎之。
叶鼎之喉头滚动。
垂下眼眸,却是声音干涩的开口。
“这第三杯酒,就不说那些太大的东西了。不说恩情,不说理想。只愿你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苏长安,祝你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进酒一杯歌一遍。
苏长安似乎便看到了活生生的、她向来向往的那种诗情,那种极致的理想。厚重古风,这一场似乎便是那写于课本上,薄薄纸页载不动的离愁与珍重。
饮下第三杯酒时。叶鼎之闭上了眼睛。
而苏长安……
她双手端着酒杯的动作,却是丝毫不能挪动了。这第三杯酒,苏长安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喝了。就要结束了吧?
苏长安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正好与第一次隐藏至深的叶鼎之对上目光。
只是目光中究竟隐藏的是什么内容。两人都心知肚明。
嘭!!!
只听一声巨响,客栈楼下的位置便好像被人砸穿了一样。于此同时一道刀劲向二楼扫来,也瞬间打断了叶鼎之与苏长安的话。
一个一身灰衣,书生模样却年纪不大的小少年直接被人丢到了一楼地上,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地上。被刀劲削去了半缕头发。
此时正面色通红,不忿却不敢说什么的看向对面一个满脸横肉耍刀的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