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亭精神卫生中心。全杭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许尽欢每次踏入这个地方,都感觉胸口被无形的巨石压着。他深吸一口气,才转身走向那栋森然的住院楼。
四层是重症区。空气比楼下更凝滞,消毒水的味道更浓。走廊空旷而寂静,只有偶尔从某个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被闷住的嘶吼或意义不明的呓语。
穿着制服的护工推着药品车走过,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冰冷而规律,他们的眼神警惕而疲惫。
领路的王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上刻着长期在这种环境工作留下的麻木,钥匙串在她腰间哗啦作响。
“404的病人,”王护士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情绪还是不稳定,上周又发作了,有伤人倾向,抓伤了李护工的手臂。按理说,这种情况是不能让家属直接面对面的。”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许尽欢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同情,“但张医生说,你毕竟是他儿子,血缘连着心,应该对他的焦躁的情绪会有安抚。”
她停在厚重的、刷着灰绿色油漆的铁门前,掏出钥匙,“进去后,门会锁上。记住,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按床头的红色紧急按钮。别犹豫。”
许尽欢的心沉得更深了。“王姐,”他声音有些发涩,“我父亲…真的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吗?”
王护士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沉默了两秒。她心里清楚得很,404的陈愿,是整个四层最棘手的病人之一。那场“事故”彻底摧毁了他,幻视、幻听、严重的被害妄想、自毁倾向,康复?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疲惫而执拗的眼睛,终究还是咽下了冰冷的现实。“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至少…至少现在不会动不动就寻死觅活了。肯按时吃药了,也能安静待会儿。小许,别灰心,坚持治疗,总会…总会看到点希望的。”
钥匙插入锁孔,沉重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铁门被缓缓拉开。
“陈愿,”王护士提高音量,朝里面喊了一声,“你儿子来看你了。”
病房里,光线被厚重的铁栏杆切割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束。陈愿就坐在其中一道光束的边缘,背对着门口。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形比许尽欢记忆中更加佝偻消瘦,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他的头微微歪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铁门在许尽欢身后沉重地关上,“哐当”一声落锁,将他与父亲一同封存在这个空旷的囚笼里。
许尽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房间很大,却显得异常空旷。窗户上坚固的铁栏依旧,隔绝着外面有限的世界。
他记得上次来时,角落里还有一台小小的旧电视和一个电视柜,现在都不见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最显眼的是那张床。
不再是以前那种下方透空、能看到地面的铁架床,而是换成了床底被厚厚的实木板封得严严实实的木床。
许尽欢的心猛地一揪。他记得王护士在电话里提过,父亲连续几个晚上歇斯底里地尖叫,死也不肯上床,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非说“床底下有人,要抓他的脚”。
后来换了这张密不透风的木床,他才勉强肯躺上去。
陈愿依旧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对儿子的到来毫无所觉。
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嶙峋的侧影。许尽欢咽下心头的酸楚。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小小的卫生间入口。那里挂着一个厚重的、防水防光的深蓝色帘子。
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拉开帘子,进入狭小的卫生间。
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有一面清晰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强行压抑的绝望。
许尽欢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指尖,带来一丝短暂的刺痛感。他捧起冷水用力搓了搓脸,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艰难地向上牵拉,试图弯出一个温和的、能让父亲安心的笑容。
镜子里的他也努力地笑着,但那笑容却像一张僵硬的面具,他一遍遍地练习着,直到那笑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勉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
他拿起盆,接了半盆温水,试了试水温,又兑了些热水进去,让它变得温热而舒适。
然后,他拿起另一条干净的毛巾,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卫生间的帘子。
重新回到病房,光线似乎更加惨淡。
许尽欢端着水盆搁在床头柜上,走到父亲身边。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低于父亲。
“爸爸。”他轻声呼唤。
陈愿毫无反应,目光依然固执地锁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许尽欢的心向下沉了沉。
他仰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岁月和病痛在上面刻下了太深的沟壑。
“爸爸,”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陈愿像是被焊在了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许尽欢。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一只冰凉、枯瘦的手。许尽欢将这只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和冰凉的体温。
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他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细小而绝望。
“没…没关系…”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记得你就够了…爸爸…我记得…”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不能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崩溃。他松开父亲的手,将洗脸毛巾浸入温水中,用力地搓洗了几下,然后拧干毛巾。
“爸,”他站起身,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替你擦擦脸。你以前…最爱干净了。”
温热的、带着湿气的毛巾,带着儿子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覆向陈愿的脸颊。
就在那柔软的毛巾即将碰到皮肤的刹那。
陈愿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惊恐的低吼,那只空闲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地、毫无预兆地推向许尽欢的胸口!
“呃!”许尽欢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手中的毛巾差点脱手。
陈愿则像受惊的困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怀里的娃娃被他勒得变形。他眼神瞬间变得狂乱而惊恐,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厌恶。
他焦躁地在原地打转,脚步虚浮踉跄,嘴里语无伦次地、尖利地嘟囔着:
“脏!碰到了!脏!弄脏了!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撕裂般的哭腔,“水!给我水!我要水!洗干净!快!洗干净啊!”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房间里扫视。
很快,他锁定了柜子上装着半盆温水的盆子。
“水!”他尖叫一声,以完全不符合他枯槁外表的迅猛扑了过来!
“爸!别!”许尽欢惊呼,下意识想护住水盆,但已经晚了。
陈愿一把夺过水盆,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半盆微温的水,狠狠地、兜头盖脸地浇在了自己头上!
“哗啦——!”
水花四溅。
水流瞬间将他的头发浇透,沿着他的脸颊、脖颈汹涌而下,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在他脚下迅速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狼狈扭曲的影子。
“洗干净…洗干净…”他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般瑟瑟发抖,却不管不顾,只是魔怔般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胡乱地用手抹着脸、脖子、手臂,动作激烈得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许尽欢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这个歇斯底里、被无形污秽感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穿着笔挺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温和笑容,会把他高高举起的父亲重叠又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