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反常的颓败,比任何流言都更让我心惊肉跳。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但最先出事的却是中学数学竞赛委员会的来校调查。我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考试排名总屈居于顾景川名下,万年老二夏兼仁向委员会举报了顾景川,说他全国中学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作弊。
知道这个后,快把我气死,这个小瘪三,自己当时全国赛连前100都没近,就污蔑顾景川作弊。
那天课间,班导脸色凝重地把顾景川叫去了办公室。我心中警铃大作,尾随过去,站在虚掩的门外。里面传出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我的心脏。
“……景川啊,学校也很为难。中国数学会中学数学竞赛委员会直接来函了,有人实名举报你在去年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要求学校配合调查……”
“……一旦查实,后果你是知道的。保送资格取消是必然,档案记过处分也跑不了……这对你未来升学、甚至以后……唉……”
“你和老师透露真话,你在国家队集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到底有没有作弊。”
我的焦灼与顾景川豪不在意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老师还在苦口婆心地开导着沉默的顾景川,话语里带着“顾全大局”、“学校声誉”之类的陈词滥调。他在办公室听着老师一句一句劝慰的话,沉默得一言不发。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戾气又从新回到了身体里,郁气烦躁向压在心里,我走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开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咚——”
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老师惊愕地抬头望来。办公室安静了,烦躁的声音终于没有了。
我走过去拉起顾景川的手,“老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你在这里审问他有什么用,想要了解情况,为什么不去问委员会,为什么不去问偷偷举报的下见人。”
“说什么损害学校名声?”我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老师,眼神极致的愤怒而异常尖锐,让对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交织着震惊和被冒犯的恼怒,
“顾景川把华杯赛金牌、全国奥赛一等奖、各种国际邀请赛的奖杯一座座捧回来,给学校争光添彩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损害学校名声了?!现在凭一个眼红心黑的举报,凭几句没影的谣言,你们就急着给他定罪,急着撇清关系了?!”
“呵,”我扯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善意的冷笑,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沉默或惊怒的面孔,“既然学校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问题,那我们就不奉陪了!”
“你——你目无尊长,眼里还有没有老师!”那老师气急败坏的指着我。
“你也配为人师表?!”
我撇了他一眼,冷笑连连。这些年,装好孩子好学生太久了,差点忘记自己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人被我瞧着吓得心脏猛的一锁,随后气的又惊又怒。
随后,我拽着顾景川的手腕,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转身就往外走。他的手在我掌心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只是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我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我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我没有回教室。拉着顾景川,熟门熟路地拐向校园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根下堆着废弃的建材和枯叶,是逃课的经典通道。
墙不算高,我利落地踩上几块垫脚石,双手一撑,便轻松地翻了上去。蹲在墙头,春日微凉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得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我低头,向墙下那个依旧沉默、眼神空茫的少年伸出手。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鼻梁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沉寂。
“喂,”我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好学生,别发呆了。”
我顿了顿,迎着他不解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混合着叛逆,又带着对他的心疼:
“陪我一起逃课吧。”
风拂过,墙头枯草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顾景川仰着头,看着逆光中我伸出的手,那双沉寂如死水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