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次回到,高二那年开学。
顾景川那段时间很忙,忙到明明我们两个是同桌,一天下来很少能说上几句话。他的精气神全放在了3月即将开启的《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国家队集训营上。
我偷偷看他伏案的侧影,那张熟悉的脸庞依旧清俊,挺拔的背脊像一张绷紧的弓。
我拿笔想要戳戳他的胳膊逗逗他,却被他握住了笔端,“小伊,别闹。”
他语气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疲惫。
一下子,我就丧了气,我不喜欢学习,但骨子里还是尊重那些喜欢学习的人,尊重他们的崇高理想。
于是,我默默的转过头,趴在书桌上,暗戳戳开始一笔一划的画着顾景川的小像。
顾景川去集训营那天,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我赶到校门口时,送行的人不多,多是校领导和竞赛教练。他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大巴车门前,像一棵孤峭的寒松。
好不容易挤到他面前,喉咙却突然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小顾同学…加油。”
顾景川垂下眼睫看我,眉眼很冷,明明马上快过春了,他的眼里似乎还有着融化不寒冬。
随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近乎无声地“嗯”了一下,便转身登上了车。
车门“嗤”地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大巴启动,尾气混着尘土的味道弥漫开来,模糊了车窗后那个挺直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心口莫名地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漫长的等待。
我克制着自己的思念和担忧,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手机屏幕敲下只言片语:
「听说京城风沙大,饭菜还吃得惯吗?」
「别熬太晚,睡饱了才有精神解题呀」
「小顾同学,辛苦了」
字斟句酌,发送,然后盯着屏幕,期待那个小小的提示灯亮起。然而,对话框始终沉寂,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三月下旬,顾景川回来了。没有想象中的凯旋荣光,伴随他一同降临校园的,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的流言蜚语,带着恶毒的粘性,瞬间包裹了他。
“听说了吗?顾景川在国家集训营第一阶段考试作弊被抓了!”
“哈?我就说嘛,哪有人真那么神?肯定是抄的!”
“啧啧,真丢人,把我们学校的脸都丢尽了!”
窃窃私语在走廊、教室、食堂的每一个角落发酵、膨胀。曾经环绕着他的“顾神”、“学神”、“清北保送”、“竞赛大满贯”等耀眼标签,被粗暴地撕下,取而代之的是“作弊者”、“抄袭犯”的污名。
那些曾仰望他、羡慕他甚至嫉妒他的人,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肆无忌惮他猜忌他,侮辱他,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与此同时,学校高层对此保持着诡异的缄默,既不辟谣,也不表态,似乎默认了这一番言论。
我当时很着急,想要问顾景川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有不敢问。
我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我身边,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曾经支撑他脊梁的那股锐不可当的精气神,消失了。
他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眼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