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知然垂丧坐在房间地板上,手机滑落在身侧,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得异常刺眼,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进她的视网膜里,也燃断她们之间的关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而凌乱,从胸腔里一下一下喷涌出来,胸口的酸涩胀痛却得不到宣泄,如一只被长久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撞着铁栏杆,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月亮不要她了。
沐知然眨了眨眼,积聚在眼眶的泪水倏然落下,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堵都堵不住,她张张嘴,喉咙又胀又痛,那声“月亮”被迫停滞在喉咙间,将出的声音卡在半路未出,只剩下一声破碎的气音,一次次堆积,变成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弓着背,将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呜咽声从臂弯之中涌出。
“月亮……月亮……月亮……”
低喃的声音又黏又哑,含糊不清,可那两个字却像和呼吸绞在一起似的,痛彻肺腑的疼,从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硬生生被拽出来,带着血肉的温度。
好疼。
无法遏制的疼痛席卷而来,刺激着她的泪点,沐知然哭得更用力,哭得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抽噎声,一声比一声破碎。
渐渐地,沐知然感觉头晕脑胀,喉头发紧,嘴唇发麻,每一次吸气都只吸到一半就被哭声截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黏糊糊的哽咽。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仿佛有无数的细针从十指末端顺着掌心方向扎,沿着小臂往上爬,爬过手肘,爬到肩膀,最后整条胳膊都像失去了知觉似的,发麻发沉。
嘴唇变得麻木,舌头发僵,明知异常,可她停不下来,脑子里全都是沈清规的话,冷漠的,一字一句砸下来,砸得她呼吸不畅,唇舌麻木,嘴巴里全是咸苦的味道,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涩。
最后,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
沐知然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脚踩进鬼门关。
月亮,如果我死了……
倏然,房间的门猛地被推开,重重砸在墙壁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担忧的吼声。
“姐姐。”
自从沐知然进到房间,沈白瑜就趴在门外听房内的动静,直到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房门细缝中泄出,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不管不顾冲进来,便看见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突然抽搐着,沈白瑜整个人被定住两秒,随即扑跪下去,焦急喊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啊,慢慢来,呼……吸。”
沐知然的视线是涣散的,她看着沈白瑜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却像隔着毛玻璃窗看人,五官模糊,声音也模糊,像从很远很远地方传过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菲冉姐,池叶!”沈白瑜迅速朝门口大喊一声,而后转过头,“姐姐,你慢点呼吸,跟着我,吸……呼……吸。”
可沐知然做不到,有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每一次吸气都只进到一半就被截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黏糊糊的厚重感,她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像是被人拿黑色墨汁一圈一圈地往瞳孔中心里染,视野渐渐狭窄,沈白瑜的脸越来越窄,周遭的一切越来越暗。
“池叶!池叶你快来!”沈白瑜扭头又朝门外喊,声音里染上哭腔,“沐知然要死了。”
急促的脚步声。
池叶冲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滑跪在地上,她迅速一把将沐知然从蜷缩的状态里捞起来,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从前面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口鼻。
“沐知然,你别犯轴,听我的,吸……”池叶的声音沉着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在胸腔内跳得快疯了,“沐知然,你听见没有,吸……好,4秒,呼……慢一点,1,2,3,4,5,6秒,好,再吸……”
反反复复做了十几次,沐知然的呼吸终于从那种要命的急促里慢慢缓下来,胸膛的起伏幅度从剧烈变成浅浅的带着抽噎的轻颤,她的眼神慢慢聚焦,涣散的瞳孔重新收拢,可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温热的一颗一颗砸在池叶的手背上,却像滚烫的开水灼在她肌肤上。
池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僵硬慢慢放松变软,她轻声唤道:“沐知然……”
沐知然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任由自己靠在池叶怀里,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还微微张着,一抽一抽地喘气。
池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后怕道:“你不要命了吗,哭成那样,你要有个好歹,我怎么办?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
沐知然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头,目光涣散落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良久,在确认沐知然呼吸平稳后,池叶才松开手,她低头看着她,白皙脸上睫毛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嘴唇发白,脸庞施力留下的印记从颧骨红到下颌,清晰得刺眼。
“我送她回家。”她抬头望着伫立在旁边的两人,“阿姨还不知道她们两个人的事,我怕然然有事,今晚陪着她,就不回来了。”
江菲冉颔首,一贯从容的眉眼间多了一道细细的褶,她看了一眼池叶怀中那张惨白的小脸,“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池叶嗯了一声,手臂穿过沐知然的膝弯,稳稳地将人拦腰抱起来,站直身子,往玄关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怀中恹恹的人身上,对方的脑袋软软地歪靠在她肩上,呼吸又浅又匀。
“你当真不知道她们发生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安静了两秒。
江菲冉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她望着池叶笔直的背影,沉声道:“池叶,我不知道。”
池叶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又忍住了,“冉冉,只要你说,我就信。”
江菲冉看着她后脑勺那几缕微微上翘的发丝,顿了顿,又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可每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很稳,“但是,我相信沈清规有自己的思量。”
闻言,池叶的背脊挺了一瞬,又恢复原先状态,她偏过头,红唇微启,语气里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问,“你信她。”
江菲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鞋柜旁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来到她面前,将车钥匙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她做事向来有分寸。”江菲冉说着,抬手替池叶理了理衣领,动作极轻,“到了发消息。”
池叶垂眸看了一眼她,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别的,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屋内又安静下来了。
江菲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替池叶理衣服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截凉意,她慢慢收拢手指,把手垂回身侧。
沈白瑜站在她旁边,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她哑着嗓子问:“菲冉姐,姐姐她……真的会没事吗?”
江菲冉转过头看她,“会没事的。”
她抬手摸了摸沈白瑜的头顶,“一切都会慢慢过去。”
“我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沈白瑜吸了吸鼻子,“初五那天,她……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让我别告诉姐姐。”
江菲冉的目光掠过她头顶,落在窗外的景色,半晌,才轻声说:“她不说,是因为她以为那样对所有人最好,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对所有人最好’的决定,不过是一个人扛下所有坏的部分,然后把‘好’留给她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叹息着,“可她没有想过,这个‘好’,沐知然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接受。”
“所以……”沈白瑜红着眼睛看着她,“是我姐做错了吗?”
江菲冉放下手,弯了弯嘴角,“小孩子别想这么多,去看书吧。”
沈白瑜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忽然说:“菲冉姐,你说我姐会想明白吗?”
对方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会。”她说,“但想明白和做决定之间,都是沐知然。”
她转身走向客厅,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一只翻倒的抱枕,拍了拍,搁回沙发上,转角的褶皱被她用手指抚平了,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只被她重新摆正的抱枕,看了一会儿。
远处有车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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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叶将沐知然送回家,门口处,她微微屈膝调整了一下重心,让沐知然的脑袋更稳地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偏过身用肩膀按响了门铃。
门铃叮咚了两声,她后退半步,静静等待着门开。
门被从里面打开,宋思秀看到池叶先是一愣,而后目光迅速往下一落,落在池叶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瞳孔骤然一缩,“然然?”
沐知然的脸半靠在池叶肩头,眼皮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宋思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这是怎么了?”
池叶垂下眼,再抬起时,把人往上颠了颠,让沐知然靠得更稳当些,随后微微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大事”的弧度,“估计低血糖,晕了一下,我带她回来。”
宋思秀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两秒,隐隐约约觉得沐知然已经知道些什么。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过身,一边伸手要去接,“现在还有什么难受吗?”
“阿姨,我抱着吧。”池叶侧了一下肩,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又低又客气,“她腿软,走不了,我直接送她进去。”
“好。”宋思秀跟在池叶身后进来,见她朝客厅走去,“我去倒杯糖水。”
“好。”池叶回了一声,经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面,上面摆着一碟切好的橙子,不在意的收回目光,弯腰将沐知然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后者的脑袋刚沾到沙发靠背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哼一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