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宋思秀端着一杯糖水从厨房走出来,脚步一顿,杯里的糖水晃了晃,几滴溅在手背上,她的低喃含含糊糊,却还是听到,“什么?”
池叶直起身,站在沙发旁边,她看着宋思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母亲特有的那种敏锐,仿佛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知道一点,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池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姨,等沐知然亲口告诉你前因后果吧。”
“好。”宋思秀压下心里的不安,她将糖水轻轻放在茶几上,直起身来,话语的尾音还带着颤意,“我去给她拿一床毯子。”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些,甚至快到楼梯拐角处被绊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客厅落下一片沉寂。
池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沐知然蜷着身子侧躺着,左手攥着沙发坐垫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眉头还没松开。
池叶弯下腰,把她攥着垫子的手指轻轻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过了大约数分钟,侧躺在沙发上的沐知然忽然动了。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随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池叶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一下,伸手去抓的时候指尖只擦过她的衣角。
“沐知然!”池叶喊了一声,她倏然有种不详预感,快步想跟上去,却被沙发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牙撑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一抬头,沐知然已经冲进了厨房。
厨房的窗户开着半边,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料理台面上铺了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沐知然冲进厨房后,直愣愣的目光一帧一帧扫过料理台面,倏然,目光定定落在台面上的置物架,上面立着一把水果刀,银色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亮堂堂的光,刀尖细细的,收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伸手抓住那把刀,将左手置在台上,毫不犹豫执起刀,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根中指的指节,随后刀落下。
“沐知然……”刚踏进厨房的池叶,见到她执刀落下的模样,目眦欲裂,怒吼道:“你干什么!”
伴随着声音,她动作迅速从后面扑上来,两只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了半步,刀刃擦着沐知然的中指指背落下去,“沐知然,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滑落的刀在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池叶低头,目光落在沐知然的左手,中指指根已经渗出一线鲜红,蜿蜒着往指间流,在指节处拐了个弯,顺着掌纹洇开,伤口不深,血珠却一颗一颗往外冒,幸在手指未断。
池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后背全是冷汗,方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看见手指飞出去的画面,她箍着沐知然腰的手臂还在抖,声音也抖,“你干什么!沐知然你疯了吗!”
“放开我。”沐知然嘶哑地喊着,声音又粗又糙,“你放开我!”
她拼命往前挣,右手像一条脱了缰的蛇一样朝那把水果刀伸过去。
池叶箍着她的腰,身体微微后仰,两只脚一前一后分开,死死钉在地上不让她再往前半步,可沐知然不知哪里来的蛮劲,如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鱼,疯狂地往前扑腾,一次又一次,指甲在置物架的边缘刮出声音,嘎吱的刺耳的声响传来。
池叶一手圈住她,一手将刀扫向角落的垃圾桶,怒道:“沐知然,你清醒一点。”
沐知然的手抓了空,也不再扑腾,整个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倏然软了下来,池叶差点没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往下滑,池叶跪坐在地上,一只手臂从后面紧紧圈着沐知然的肩膀,一只手掐着她的左手,企图延缓出血。
池叶声音低柔,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然然,我们不做傻事,好不好?”
“可是,我的手……我的手……”沐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指修长,染上鲜红的血液,中指指背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绽开成一朵朵细小的花。
她拼命张开又蜷起,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她盯着自己的左手,像盯着一件沾满了脏东西的物件,满眼失落,“叶子,你知道吗?除了拿筷子拿笔,我的惯用手是左手。”
池叶的喉咙一紧。
“这只手碰过她了,这只手……月亮嫌弃她脏,我不要了……”沐知然开始用力甩那只左手,像要把它从自己身上甩脱一样,“我不要了,我不想再让她觉得我脏。”
“你疯了!”池叶遏制住她的动作,咬着牙,声音又急又抖,“沐知然,你清醒一点,你砍了自己的手又有什么用,沈清规她……”
“她说,她,她嫌我脏……”沐知然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她嫌我脏……我不要了,我不要这只手了,月亮就能回来了。”
“沐知然!”
一声严厉的喝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
沐知然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
宋思秀在楼上便听到厨房的动静,眉心一跳,人慌慌张张下来,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沐知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要这只手了。
她进来后,看到沐知然染上鲜红血迹的手指,而人毫无生气瘫坐在地上,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池叶从背后抱着她,还有角落垃圾桶里的那把水果刀。
宋思秀一步一步走过来。
拖鞋摩擦着光滑的地面上,每一下都又沉又响,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她走到沐知然面前站定。
沐知然抬起红肿的眼看她,巍巍颤颤被池叶扶起来,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妈……”
宋思秀抬手。
一巴掌扇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在沉静的厨房里炸开。
沐知然的头被打得往右边偏过去,身体像被摁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半边脸迅速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五根指痕清清楚楚印在白皙的脸颊上,从颧骨一路延伸到下颌线。
宋思秀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克制不住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没让手缩回去。
沐知然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着宋思秀,那双眼睛里疯狂和歇斯底里的火光被这一巴掌扇碎了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眼底下那片茫然的空荡,空荡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浪都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安静,而后,安静中恢复了一丝清明的底色。
对方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宋思秀一把将沐知然从池叶怀里拽出来,死死抱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沐知然即使穿着外套,好像也没感受到宋思秀的温暖。
“然然,你要吓死妈妈吗?”她的声音破碎哽咽,把脸埋进沐知然的头顶,眼泪把她的头发浸湿了一片,“你要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门口听见你喊的那句话,我有多怕……”
“沐知然,你糊涂啊。”
“怎么可以说胡话不要手?妈妈生你养你就为了让你这样糟蹋自己吗?你是美术生啊!手就是你的饭碗,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碎得不成句子,只剩一个劲儿地重复“不要不要”。
沐知然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重新粘起来的瓷娃娃,那些疯狂和偏执从她脸上褪下去之后,底下只剩一张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像暴风雨过后被冲刷得只剩白色贝壳的海滩。
她眨了眨眼。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慢慢蔓延开来,如一把火把那层歇斯底里的外壳从内里烧穿,烧到她真正能感知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中指的血已经不再往外冒了,在肌肤上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痂,五指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丝,部分指甲因方才猛烈的挣扎而有了细小的断裂,她慢慢弯着手指,舒缓着僵硬的指节,掌心里还有几道刚才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浅浅的。
最后,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沐知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安静的落下,没有声音,只是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宋思秀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妈……”她神情落寞,哑着嗓子说道:“对不起。”
宋思秀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把沐知然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在通过缩短距离,感受怀里那颗心跳还在跳动,鲜活地撞着她的胸腔,告诉她沐知然还活着。
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别再说对不起了,你好好的就行。”
“然然,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很多你觉得现在跨越不过去的坎,再过一段时间,再经历一些事情,回过头来,你会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就轻而易举的过去了。”
“妈,对不起。”她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乖。”宋思秀松开双臂,抬起手抹掉眼泪。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又慢慢瘪下去。
池叶站在身后,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可她嘴角绷着的线终于松开,变成一声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