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下大,密密匝匝地落下来,砸在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沐知然没有带伞,也没有躲雨,一个人走在雨里,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她咬着牙不哭,就那么瞪着他。”
“那时候,姐姐才15岁,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沐知然缓慢走在雨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话。
她想起沈清规笑起来时的温润,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可那月光底下,藏着多少伤口。
雨越下越密。
冰凉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渗进皮肤,沐知然觉得好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阴冷,可胸腔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眼眶发酸发烫,烧得她喉咙发堵。
她走了很久,久到衣服湿透,沉甸甸贴在身上,久到指尖冻得发白,口袋里攥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久到大雨渐渐收歇,才在路边停下脚步。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与沈清规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的“晚安,沐知然”。
拇指悬在屏幕上,半晌,她打了几个字,问沈清规在不在家。
消息发送,几乎是秒回。
沈清规:[在家,怎么了?]
沐知然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又酸了。
沐知然:[月亮,我想见你。]
沈清规:[现在?]
不等沐知然回复,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沈清规:[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沐知然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不用,我在附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发完信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湿透了,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眼睛肯定也是肿的。
这副样子出现在沈清规面前,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路边找了家商场,买了条一次性毛巾,进洗手间把脸擦干,头发擦了擦,又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
有点难看。
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红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情绪已经被用力压下去。
走上熟悉的道路,进入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透,量起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
穿过绿化带,踏入大楼,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沐知然攥着湿透的衣角,心莫名跳得厉害。
电梯门开了。
沈清规站在家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见沐知然的那一刻,笑意陡然顿住,“怎么淋成这样?”
她伸手去拉沐知然,触到她冰凉的手指,眉头立刻皱起来,“快进来。”
沐知然被她拉进门,站在玄关里,看着沈清规弯腰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放在她脚边,又起身去拿毛巾,“先把湿衣服脱了,别感冒。”
沐知然没回应,低头默默解羽绒服的扣子,手指冻得发僵,扣子怎么也解不开,她抿着唇,一声不吭。
沈清规刚拿着毛巾和脏衣篓回到玄关处,便看见她笨拙的样子,无奈一笑,走到她面前站定,抬手替她解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轻,很慢。
沐知然垂着眼,看见沈清规的手指在自己眼前晃动,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是曾经在黑市打了一年拳的手,可此刻正轻轻地、温柔地解着她羽绒服的扣子。
眼眶又酸了。
沐知然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
羽绒服被脱下,沈清规将它丢进脚边的脏衣篓,又递过来干燥的浴巾,“先去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煮姜汤,等会喝点,别感冒了。”
沐知然点点头,接过浴巾朝浴室走去。
浴室里,沐知然三两下脱掉其他湿嗒的衣服,温水冲下来,带走一身的凉意。
她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水从头顶浇下来。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一件件事,十三岁的沈清规眼神冷冷的站在门口,十四岁的沈清规守在浴室门口等妹妹出来;十五岁的沈清规戴着拳击手套,一拳一拳砸向对手。
画面错乱掺杂在一起,像一部无声的电影,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猛地闭上眼睛,眼泪又混着水流一起滑下来,热水冲刷着她的脸,带走泪痕,又冲出新的泪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沐知然,衣服在门口。”沈清规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好了出来喝姜汤。”
沐知然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不敢再多说一字。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打开一条门缝,把整齐摆在门口椅子上的衣服拿进来。
沐知然换上睡衣,推开浴室的门,垂眸看到地板上整齐摆放的棉拖鞋。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开来。
沈清规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往碗里倒姜汤,橙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她的轮廓,肩线柔和,腰身纤细。
沐知然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影。
十三岁的沈清规和眼前正给她煮姜汤的沈清规,在她眼前重叠又分开。
她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沈清规听到轻微脚步声,刚想转身,便被人从身后抱住。
那双手环在她腰间,收紧几分,像怕她消失一样。
沈清规顿住身形,目光柔软下来,“怎么了?”
身后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似乎有一点点抖。
“沐知然?”沈清规的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
沐知然把脸埋在她后背,没有说话,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沈清规感觉到后背上有一点湿意。
她没动,也没再追问。
只是轻轻覆上沐知然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一点一点温暖她。
沈清规勾唇,看着窗外又飘起了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剩余的姜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沐知然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鼻音,“月亮,我想抱你。”
“嗯,好。”
“让我抱一会儿。”
沈清规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沐知然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闭着眼睛,听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有力。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光线柔和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姜汤味。
半晌,沐知然松开手。
沈清规转过身,看着她,沐知然的头发还是湿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弯着唇对她笑,“晚上吃什么?”
沈清规勾唇,目光里有一点无奈,更多的是心疼和宠溺,她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沐知然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没问那是什么,淡淡道:“先把姜汤喝了。”
沈清规将她拉到客厅沙发,转身从厨房里端出姜汤,“有点烫,你慢慢喝,姜汤趁热比较有效果。”
沐知然捧着碗,低头抿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擤擤鼻子,垂下眼睫,将碗放回桌上,“等会喝。”
沈清规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在沐知然身后站定,“过来一点。”
沐知然往她腿边靠了靠。
沈清规的手指轻轻拨开她湿漉漉的发丝,动作很轻,温柔得像怕拉扯到她。
吹风机嗡嗡响起,温热的风拂过发间。
沐知然安静地坐着,闭上眼睛。
那只手穿过她的头发,偶尔触到她的头皮,带着一点温度,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耐心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