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知然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忍住了。
等头发吹干，沈清规收了吹风机，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沐知然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样。
沈清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姜汤要凉了。”
沐知然“嗯”了一声，不敢抬头，只是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姜汤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还要吗？”
“不要了。”
沈清规接过空碗，放在茶几上，而后转过身，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沐知然，“沐知然。”
沐知然低着头，轻轻应她，“嗯？”
“发生什么事了？”
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沐知然扯出一个笑，“没发生什么，就是……想你了。”
沈清规没有说话，目光没挪动，依旧平静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沐知然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沐知然。”沈清规的声音很轻，神情却很认真，“很早之前说过的，我希望有事你能告诉我，我不喜欢你遮掩的眼神。”
沐知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能感受到。”沈清规的声音依旧很轻，眸光扫过，“刚才抱我的时候，你的难过。”
她斟酌着问出，“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沐知然看着她温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坚持到底的追问，没有逼迫，只有小心翼翼的担心，好像怕问多了会让她为难，又怕不问会让她一个人扛着。
这样的沈清规太温柔了。
沐知然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胀。
她很想说没事，就是想你了，也想说只是单纯淋雨，可那些话堵在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沈清规没有催她，只是伸出手，指节分明，轻轻握住了沐知然的手，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手背。
沐知然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和很多人比赛过，曾经充满力量和血腥。
可此刻，正温柔地握着她。
眼泪还是没忍住，簌簌掉下来。
“月亮。”她哽咽着开口。
“嗯。”
“让我抱抱你。”
沈清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沐知然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沈清规的脖子很暖，皮肤下面是跳动的血管，一下一下，鲜活而有力。
她抱住沈清规的腰，沈清规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洇湿了沈清规的衣领，一小片湿湿热热的。
沈清规眸色如秋水，抱着，拍着，下巴温柔抵在她头顶，任由她发泄情绪。
不知道哭了多久，沐知然终于安静下来。
她窝在沈清规怀里，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狼狈得要命。
沈清规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追问，盛着满满当当的柔情，“好点了吗？”
沐知然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清规轻轻笑了一下，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把一缕贴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现在告诉我……”她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沐知然摇头。
“那为什么哭？”
沐知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眼里盛满温柔，和初见时，她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温柔。
她忽然想起沈白榆说的话。
“她说，因为当年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沐知然倏然有点感谢当年问她疼不疼的人。
等了片刻也不见沐知然开口，沈清规微微蹙着眉，眼底有一点担心和心疼，她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方便说吗？”
沐知然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转，最后只化成一句，“月亮，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沈清规呼吸一滞，连带着背脊也微微僵直，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沐知然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沈清规才缓缓放松身体，笑了笑，“现在，也不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慰。
“月亮。”沐知然打断她，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如炬，灼灼落在沈清规脸上，“不一样。”
沈清规微怔。
“怎么会一样。”沐知然一字一句，说得慢，却重，“不一样，对十三岁的沈清规来说不一样。”
沈清规身体一僵，那种僵硬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缓缓对上她的目光，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敛去，她抿着唇，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沐知然说的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可她知道沈清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用力，指节泛出一点白。
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却照不进沈清规眼底那片阴影。
沈清规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说话，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握着沐知然的手却依旧收紧着。
片刻，她抬起眼，笑了笑，“都过去了。”
风平浪静的一句话，还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平静。
沐知然一瞬不瞬盯着她，忽然就懂了，即使有沈白榆在的那些年，她还是选择用这种平静把自己裹起来的，像一层坚硬的壳，把所有的疼痛和伤口都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看见，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壳太厚了，厚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里面藏着什么，厚到别人以为她真的没事。
沐知然握住她的手，沙哑开口，“是，都过去了。”
可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以后我会陪着你。”
沐知然的眼眶湿润着，但她没哭，只是一字一句，虔诚道：“月亮，我不能改变你过去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但是，以后的每一年，我会陪着你。”
那双如月光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眼角，荡到眼底最深处。
沈清规笑了，连带着眼睛也笑了，弯成两道柔和的弧月。
“沐知然。”她轻声说。
“嗯？”
“你怎么这么傻。”
沐知然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清规轻轻抱住了。
这个拥抱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沈清规抱着她，是安抚，是安慰，现在这个拥抱，是她主动把自己送进沐知然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双手环着她的腰。
沐知然愣了一下，随后勾唇反手抱住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轻地、浅浅地交织在一起。
“沐知然。”沈清规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谢谢你。”
沐知然弯了弯嘴角，“不用谢，我可是你女朋友，以后，我会陪着你。”
沈清规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一会，沈清规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沐知然整颗心都软了。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