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说。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沐知然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份文件的边缘。

咖啡厅里流淌着低缓的钢琴曲，邻桌偶尔传来杯碟轻碰的声响。

沈白榆沉默了很久。

“我第一次见姐姐的时候，是在五岁那年……”

她终于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上，“妈妈牵着我的手走进一个陌生的小区，小区很漂亮，我当时年纪还小，并不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最后，我们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我见到十三岁的姐姐。”沈白榆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温煦的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人，像个小手办一样，可是人很漂亮，眼神却很冷，她直直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她沉默片刻，解释道：“名义上，我妈妈是感情的插足者，可妈妈知道这事的时候，姐姐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沐知然的手指顿住。

“沈国祥接我们过来一起生活，才认识了姐姐，我很自豪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可姐姐说，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当时还小，并不懂这句话意思。”

“直到融入这个家，才渐渐发现一件事，只要妈妈去上班，沈国祥就会把姐姐关在房间里，很多次，每次门再打开，姐姐走出来时，脸色都白得像纸一样，走路也一瘸一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觉得害怕，又不敢问。”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好奇，趁沈国祥不注意，偷偷溜进了那个房间，躲进床底下。”沈白榆的声音倏然带着一丝颤抖，“在床底下，我看到，那个平日里慈祥可亲的人，正用薄被裹住姐姐，对着那团蜷缩的身影，一拳一拳地打下去，他的嘴里，不断发出低低的笑声。”

“那种笑声，和地狱恶鬼一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沐知然猛的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为什么？”

“因为……”沈白榆垂下眼眸，“那个人有精神.病。”

“一开始，沈国祥并没有打她，反倒是给姐姐买各式各样的衣服，特别是裙子，很漂亮的公主裙，带蕾丝的，带丝绸的，带蝴蝶结的，把姐姐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似的。”

沐知然不禁开口，“为什么后面变了性子？有精神病为什么不治疗？”

“不…沈国祥一开始心态就不正常，他把姐姐打扮成洋娃娃，让她站在面前，转圈跳舞给他看，拍各种照片，还……”

那个画面本该是温暖的，此刻却让沐知然后背发凉，“月亮不是他的女儿吗？”

“是，可沈国祥怀疑姐姐母亲婚前与人有染，从不相信姐姐是她女儿。”

“他怀疑妻子的不忠，长期对她施加暴力，为了姐姐，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曾想过沈国祥除了精神.病，还有恋.童情结。”

沐知然的呼吸一滞。

“身体不好再加上长期虐打，阿姨去世了……”

“沐姐姐，你知道吗？”沈白榆没有看沐知然，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声音很轻，“我六岁那年开始自己独立洗澡，每次洗完澡出来，我总能看到姐姐守在浴室门口等我，我姐她，虽然表现得很冷漠很排斥我，可……”

沐知然的眼眶开始发酸，“白白……”

“姐姐那时候也才十四岁，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要庇护着我。”

沐知然轻轻问：“怎么没有报警？”

“姐姐说她报过，警察来了，问了几句，沈国祥狡诈，说‘管教孩子，不听话打两下怎么了’，那时候家暴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被重视，警察劝了几句就走了，那之后，沈国祥专挑不留痕的方式折磨她。”

沐知然攥紧了手指，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

“沐姐姐，那段日子真的过得好漫长，我只和沈国祥相处不到三年，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来的窒息，在我来之前，姐姐已经和他生活了15年。”沈白榆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沐知然脸上，“有好多事，我也只是听姐姐轻描淡写带过……可我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我见过沈国祥疯了似的打她踢她，她咬着牙不哭，就那么瞪着他。”

沐知然的心顿时揪成一团，“后来呢？”

沈白榆倏然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一丝快意，“报应来了，沈国祥因为刺伤了一名女童，被判刑，姐姐趁势起诉他家暴、虐童等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一年左右。”

“十一年……那三年前他应该出狱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有，病死在狱中了。”沈白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日子会好的，可是沈国祥那个混蛋，不仅好酒，还借钱赌博，他入狱后三个月，债主没等到钱款，上门讨债，我们才知道。”

“我第一次对钱有了概念，他们发狠劲的讨债，天天围堵在家门口，邻里议论纷纷，那些人只允许上班的人出去，其他活动都限制，家里饭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肉，因为一出现肉就都会被他们夺走。”

“姐姐反抗过，但都没有任何改变，我妈妈……”沈白榆哽咽，沉默片刻，才找回声音，轻轻开口，“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抑郁了，发病的时候，从楼上……”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云层遮住了日头，乌云压城。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流淌，换了一首相对慵懒的爵士，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哀歌。

“白白……”

“那群疯子才停歇下来，姐姐担起责，和他们协商，最后被要求一年内还完巨款。可是无论打多少份工作，那点工资压根填补不了窟窿啊。”沈白榆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得不肯落下，“那时候，姐姐才十五岁，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却要还那么大一笔债。”

沐知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所以她就……”

“对。”沈白榆点了点头，“那阵子盛行黑市拳击，姐姐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她入了黑市，打生死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沐知然想起文件里的那张照片，瘦小的沈清规戴着拳击手套，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像素模糊，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那个决绝的姿势。

十五岁啊。

她才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