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公寓二十五楼。

卧室里一片漆黑，沈清规裹着被子平躺在床上，意识在高热和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

沐知然出发去黎市那天，沈清规在门诊接诊了一位流感症状严重的孕妇，长时间近距离接触，再加上连日高强度的工作和值夜班的心力消耗，她的免疫防线早就松动。

从昨天早上开始，咽喉就传来熟悉的疼痛和干痒，她已经做到多喝水，却也抵不过昨天又熬了一晚上夜班。

冬日的夜，被窝还没捂热就被喊起来收住院。走廊里，夜晚刺骨的寒气嗖嗖往白大褂里钻，冷热交替之下爆发出持续的高热。

滚烫的气息灼烧着鼻腔，吸不进足够的氧气，也呼不尽那份灼热，在天亮时分，她抽空给自己量了体温，39.5。

沈清规身体素质向来极好，即使很多年没再进行高强度的拳击训练，也会雷打不动的去拳馆训练，再加上自律健身和生活作息规律，所以极少生病。可一旦生病，便是真的病来如山倒，免疫系统的反扑格外激烈，症状常常比别人更重，也恢复得很慢。

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沈清规勉强吃了几口白粥，就着白粥吞下两片退烧药，温热黏稠的白粥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草草洗漱完，躺在床上时，她想给沐知然发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最终没有发出去，终是不想让沐知然知道后担心和分心。

切出聊天框，看了几个工作群，没一会，药效随着血液蔓延，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昏睡袭来，手机从指间无力滑落时不小心触碰到静音键。

于是，手机与世界归于寂静。

房间只剩下沈清规滚烫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沉重而灼热。

意识沉入混沌之海，梦境如影随形，将沈清规拽回十三岁那年，沈祥接近疯狂的模样，举着手中的刀刺入沐知然腹部，自己撕裂般的呐喊，无法触及的手，一如当年般绝望，那股无力将她死死拖住，向下拉扯，身体沉重如灌了铅般下坠，她挣扎着，在梦魇与高热的泥沼中拼命挣扎着向上浮。

终于，挣脱药物带来的沉重睡意，沈清规猛地睁开眼。

“沐知然……”

脱口而出的名字带着惊悸的颤音，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得又快又乱，一种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她。

她撑起发软的身体靠在床头，摸索着打开灯，陡然亮起的光线刺得她眯着眼，顾不上适应，沈清规一把抓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中心里躺着无数个未接电话，一条未读短信跳入眼帘。

月亮救我。

只有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沈清规混沌的意识。

沈清规瞳孔骤然缩小，所有病痛和疲惫在瞬间被冻结。

沐知然……

她手指颤抖，回拨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心倏然沉入谷底，她飞快翻回未接来电记录，从中午一点开始，沐知然给她打了三十九个电话，三十九条红彤彤的未接通话像一把把利剑刺进她心里，千疮百孔，痛得她喘不上气。

一定出事了。

沈清规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她翻找着聊天记录，在沐知然给的流程文件里找到黎市培训基地的官方座机号码，拨了出去，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有人接听。

对面传来一个男生声，“您好，黎市艺术培训基地值班室。”

“我是学员沐知然的紧急联系人，沈清规。”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咽喉的灼痛和干痒让她想咳嗽，却只能强行压下，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道：“我收到她的求救短信，现在联系不上她，辛苦你们去203房间帮忙看一下情况。”

“求救短信？女士，培训今天已经结束，这个时候估计……”

“麻烦你们立刻，马上。”沈清规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压迫感，“如果五分钟内我不能得到现场情况的明确回复，我会立刻报警并联系媒体，告诉他们培训基地在学员发出明确求救信号后的不作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清规的语气太过慎重和严苛，值班人员立马妥协，不敢怠慢回她，“……我这就通知保安上去查看，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谢谢。”

挂断电话，沈清规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就出门。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她靠在电梯壁，掏出手机，飞快地在手机上查询最近一班飞往黎市的航班。

是20:20，还有时间，没有犹豫，她迅速完成购票支付。

出了电梯，一路跑过地下室，坐进驾驶座，直到坐下来，沈清规才发现自己克制不住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惧怕，她努力深吸几口气，双手用力握紧方向盘，指甲深深陷入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套里，几乎要将其掐破。

从榕城到黎市的飞机是直达的，但算上往返机场、候机的时间，前前后后时间也要近四小时。

对沈清规来说，四小时太久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时，手机嗡嗡震动，是培训基地回电，她立刻划开接听，不禁屏住呼吸。

“沈女士，保安已经看过203房间，房间里只有两人的行李，刚打了电话给一位叫晓晓的同学，她说培训班在聚餐，沐知然同学可能也在那边，或许年轻人开玩笑……”

玩笑？

沈清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又倏然收紧，十指骨节泛白。

沈清规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许久才道：“谢谢。”

随后挂掉电话。

沐知然从来不会，也绝不可能用求救两个字跟她开玩笑。

一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