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时间为期三天,采取封闭式,包含吃食住宿,既节省往返通勤的时间,也最大限度保证学员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沐知然在接待处办理完签到,领着房间卡,拉着行李朝楼上住宿区走去。
房间在203,是标准双人间模式,格局不大,但胜在整洁,她推门进去后,选了靠里侧的那张床,将自己的行李简单整理好后,掏出手机,新加入的培训群里助教刚发出一系列培训流程和安排。
算上导师和助教,群里一共二十人,培训内容的强度与密度挺高,第一天基础强化和构思辅导,第二天深入刻画与技术突破,第三天模拟实战与复盘总结,每天又用小字详细将说明罗列出来。
文档末尾还附了一张时间表,表上写着早上七点三十开始到晚上九点结束,中间各腾出一小时解决午餐和晚餐,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都被理论和实践课程填得满满当当。
沐知然默默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仰面倒在床上。
晚睡可以,早起会要她命的。
沐知然思忖着退钱买票回家的可行性,一番斗争后,她放弃了,最后摸出手机,给沈清规发了条消息:月亮,培训得早起床。
沈清规竟有空回她消息:几点开始?
沐知然:七点三十分
随后她又发了一张搞笑的表情包:放我出去.jpg
沈清规:乖,就早起三个早上,回来再补眠,早餐必须吃。
沈清规:摸摸头.jpg
沐知然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唇角,那点起床的怨念好像轻易的就被沈清规抚平,她敲敲键盘回复她,“好哦~”
傍晚,沐知然简单用过晚餐后,慢悠悠从食堂散步回来。
一推开房间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外走廊的灯光泄进来,沐知然缓了两秒就适应当下环境,房间入口区横着一个行李箱,临近的床上被子隆起一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蜷缩的身影。
沐知然轻唤了一声晓晓,没有应答,只有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从被褥间传来,沐知然了然地退出去房间,反手将门轻轻带拢。
培训基地规模不大,只有三幢四五层高的楼,其中两幢楼中间由一条带顶的走廊连接,楼后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人造湖,再往远去是一片茂盛的小树林。
左右无事,又不想待在昏暗的房间,沐知然便信步朝着湖边走去。
入冬的傍晚,空气清冽,带着湖水微腥的湿润气息,湖面平静,倒映着落日和晚霞的天空,一座小巧的八角亭子静立在水边。
沐知然走进亭子,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四周很静,只有风声穿过树林的稀疏声,偶尔掠过水面的小鸟搅起的轻响和着风声。
她望着微微荡漾的湖面,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
她想沈清规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拿出来,这个时间点,沈清规或许在查房,或者写病历,也可能在忙碌着手术。
她舍不得打扰。
沐知然在亭子待了一会,坐久了,才感觉到湖面吹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衣领,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她拢了拢外套,起身离开了湖边。
回到宿舍楼,房间里静悄悄的,依旧一片漆黑,沐知然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蹑手蹑脚地完成简单的洗漱,回床上之前,沐知然抬眸望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身影,好像换了另一个姿势,面朝里侧裹紧了被子。
沐知然收回目光,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进去,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不算难闻,沐知然放心舒展四肢,玩了一会手机,便和沈清规道句晚安,没有得到回复。她调好三个闹钟,才关掉床头的阅读灯。
黑暗瞬间笼罩房间,过了一会,床头的手机倏然泛起淡淡的亮光。
晚安,沐知然。
-
翌日,七点一到,闹钟准时响起,柔和的钢琴曲缓缓旋转。
沐知然闭着眼睛摸索床头的手机,伸手关掉闹钟,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
“然然,起床了。”晓晓早就起床,这会听到闹钟声,又看到沐知然没有起床的架势,于是俯身推搡她几下,“再不起来,早饭赶不上,还可能迟到。”
被窝里,沐知然叹了口气,认命爬起来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才勉强驱散了困意。
两人赶到食堂,囫囵吞了个热包子和一杯温豆浆,吃完早餐,又匆匆赶往指定的画室,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导师就拿着厚厚的课件和保温杯走进来,没有丝毫学前废话,导师迅速进入培训主题。
密集的理论讲解,快速的眼手协调练习,大量的结构分析,一上午高强度的节奏让不少学员叫苦不迭,幸好今天主讲强化基础,对功底扎实的沐知然来说,倒是能轻松应对。
临近午饭点,持续数小时的专注让精神和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沐知然刚想悄悄活动一下发僵的脖颈,后背忽然传来画笔不轻不重地戳压,伴随着一道少年气声,“嘿,你叫什么名字?”
沐知然回过头,对方约莫二十出头,理着清爽的寸头,显得五官格外立体清晰,虽然模样看着稚嫩,但神情却带着点玩世不恭,身量很高且肩背挺拔,手里正转着一支炭笔,明显是刚才作案的工具。
瞧见沐知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想转回去,男生非但没觉得尴尬,反倒不厌其烦地倾身追问:“认识一下呗,都是同个专业的战友,我叫江骁煜,你呢?”
知道躲不过,沐知然简短回道:“沐知然。”
“沐知然……”江骁煜重复了一遍,满意点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她面前画板上的练习稿,语气感慨,“你的画功好好,线条很稳,结构准,光影处理极其干净,是本专业出身的吧?”
不等沐知然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带着点抱怨,“不像我,都是为了家族企业才被塞来学……”他顿了一下,又问道:“对了,你从哪里来?”
沐知然目视前方,低声回他,“榕城。”
“榕城啊……”江骁煜眼睛倏然亮了一下,语气变得兴奋,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我姐也在榕城。”
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讲台方向传来导师一声清晰的咳嗽,江骁煜撇撇嘴,这才安静下来。
吃过午饭,下午的课程是构思辅导,导师分发了几页历年决赛的主题汇编,简明扼要的分析了命题趋势和评审偏好,剩下的时间便交给学员们自由发挥。
窗外的天空渐渐被夜幕笼罩,画室里亮起明晃晃的日光灯,将沐知然从构思的世界中抽离出来。
“然然,走了走了,吃饭去。”晓晓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胳膊,“再不去食堂,今晚就只能吃泡面了。”
沐知然本想再琢磨一会儿,但拗不过晓晓的催促,于是放下画笔,简单收拾了一下,两人随着人流走向食堂。
就餐时,如常发了菜色给沈清规,“月亮,按时吃饭哦~”
晚餐后,导师针对下午构思进行一对一的辅导,学员们按照顺序带着自己的草图走向隔壁的画材室,没有导师监督的目光,画室里只剩下低低的交谈声和铅笔在纸上修改的沙沙声。
轮到沐知然时,她深吸一口气才拿起自己的画稿走向隔间,身后的江骁煜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
时间流逝,前两天黎市阳光明媚,到了第三天清晨,天空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早先预报的雨,似乎要应验了。
因为天气的原因,教室里的座位仍稀稀拉拉空着不少,过了七点三十,学员们才陆陆续续拖着脚步进来。
八点整,导师宣布模拟实战,时间为半小时,下午1四点会进行复盘总结。
宣布完,画室莫名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沐知然深吸一口气,屏蔽外界的一切杂音,全身心沉入自己的创作世界,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轻响,线条与明暗在她笔下迅速构筑起来。
她专注于自己的世界,甚至连晓晓喊她去吃午饭,她头也不抬地婉拒,“我今天带了面包,你自己去食堂吧。
“行吧。”晓晓颔首,离开。
教室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或吃午饭,或呼吸新鲜空气,画室里只剩下沐知然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
窗外越来越暗沉的天光,沐知然起身将教室灯尽数打开,随后从随身包里翻出一块面包,就着温水吃了几口松软的面包,算是解决了午餐,又把精力投入到创作中。
黎市的天色在午后彻底阴沉下来,云层深处变得厚重压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培训基地的画室却灯火通明。
“然然……”本该在食堂吃午饭的晓晓却突然回来,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急迫,甚至有些尖锐,“然然!”
“怎么了?”被打断思绪,沐知然微微蹙着眉头。
“然然,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哭意,眼眶渐渐泛红,将手机屏幕递到沐知然面前,“你看,这是沈医生吗?”
手机里是一张照片,构图清晰,光线充足,甚至能看清人脸,照片里,沈清规绝色的侧脸被暖色的灯光勾勒得格外温润,眉眼弯弯,红唇微勾,带着沐知然熟悉的温柔笑意,正在与人共进餐,而那人她并不陌生,正是陆筝。
意识到沈清规温柔的笑意给的是陆筝,原本温柔笑容瞬间显得格外刺目。
沐知然眉眼一沉,脑海中闪过那天晚宴上陆筝看向沈清规时的眼神,不算规矩,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侵占意味。
“还有一张……”晓晓伸手一划,手机显示另外一张照片,第二张照片就没有上一张照片清晰,但图中两人服饰没有变化,沈清规正与陆筝并肩走进一家酒店旋转门,而陆筝的手虚扶在沈清规的腰后,两人靠的极近,姿态亲昵,而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是今天下午。
那时间点像一道光,猝然扎进沐知然的瞳孔,仿佛在这一刻,心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呼吸瞬间凝滞,她一瞬不瞬盯着屏幕,瞳孔急剧收缩,指尖冰凉。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这……哪里来的?”
“我刚才刷同城动态,一个本地摄影博主发的,说是‘偶遇两位气质美女’。”晓晓倏然抓着她的胳膊,声音颤抖,一连发问,“沈医生不是在榕城吗?什么时候来黎市?还和学姐一起……”
是啊,她什么时候来黎市?
不是年底工作堆积如山,手术排满,实在抽不开身吗?
可,却能特地抽出时间跑来见陆筝?
沐知然夺过手机放大照片,温润的眉眼,绝色的侧脸,习惯性抿着的唇角弧度,是沈清规没错,而一旁的陆筝,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裙,红唇勾着笑,一手揽在沈清规腰间,正侧头对她温柔说着什么,模样亲昵,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照片背景里酒店两字清晰可见。
晓晓痛苦地说:“我喜欢学姐很久了,我以为我们快要在一起……可是为什么啊,然然,沈医生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她们怎么会一起……”
“可能,是角度问题或者误会……”沐知然喃喃,倏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还有即将冲破喉咙的酸涩与质疑都死死压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