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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所看到你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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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慕容永的夫人顾氏过五十整寿,广邀武林豪杰,花无缺和小鱼儿也在受邀之列。

慕容庄主在城外包了个园林,要办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园林景致优美,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应有尽有,宛若世外桃源。

兄弟二人是在宴会前一天到的,花无缺名气大,刚来就被老庄主拉去切磋。小鱼儿先随小厮去了客房放下行囊,就自己在客房后院的林子里闲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铁萍姑。

当年铁萍姑带着李大嘴的棺椁回乡,就此避世隐居,除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小鱼儿也再未有她的消息,没想到她也是庄主夫人寿宴的宾客之一。

铁萍姑说:“我不是来参加夫人的寿宴的,我是被九姑娘请来襄助她练功的。”

慕容九过去痴迷练习化石神功,终究有些伤身,医师说慕容九要改变修习方式还需要擅长柔和之功的人辅助她才好,于是请了铁萍姑来。铁萍姑擅长移花心法,虽不及花无缺那般登峰造极,但是极好的辅助人选。

小鱼儿却觉得有些不对:“会柔和内功的,凭慕容家的威信能招揽几十个,何必千里迢迢把你请来?”

“大概九姑娘也想让我亲眼看看那个人的下场吧。”提及江玉郎,铁萍姑还算平静。

小鱼儿本要问慕容九为何如此,突然想起她二人都被江玉郎害过,加之铁萍姑扶棺回乡也是慕容氏派弟子护送的一来二去就有了交情。

“那你见到他了吗?”

“还没有。”铁萍姑说,“见到他又能怎样?”

小鱼儿哑然。当初是他决定要留江别鹤父子的性命,总不能再把罪魁祸首拉到铁萍姑面前惹人伤心。

也许是铁萍姑的经历太沉重,小鱼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倒不像他们在山洞患难相处时那般熟悉了。

就在这时,一抹白色身影翩然落在他们对坐的亭子边,小鱼儿往外一瞥,是花无缺过来了。

“你来得正好,慕容庄主家的茶可香了。”

花无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几息,随后看向旁边的女子,“你是……”

小鱼儿忙说:“她就是我以前提过的铁萍姑啊。”

铁萍姑走下凉亭台阶,盈盈一拜:“见过公子。多年不见,公子可还记得我?”

花无缺颔首:“当然,只是我并不知道铁萍姑是你的本名。说来这还是我离开移花宫后第一次见你。”

铁萍姑笑了下:“并非第一次,只是公子没注意我罢了。”

小鱼儿见他们站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好生别扭,便把他们招呼进凉亭里坐着,听他们叙旧。

“那年大宫主离宫,我是随行者之一,被安排在一座道观里,后来……她带了小鱼儿来。”

“原来是那一次啊。”小鱼儿作为亲历者,叽叽喳喳地替她补完了没说完的故事。

花无缺听完就觉得有些尴尬,当日事发突然,山洞太黑,他一心只顾着小鱼儿,根本没注意铁萍姑也在场。

铁萍姑第一次见他这般神情,忍不住打趣道:“能入公子法眼的当然不是一般人,看来我还得努力修炼才是。”

花无缺更觉得窘迫,赶紧起身举杯向她赔不是,铁萍姑似乎被此举吓了一跳,赶紧恭恭敬敬接了,把小鱼儿乐得捧腹大笑。

随后他率先端起茶杯,“好了好了,那我们就以茶代酒,庆祝这场‘同门相逢’!”

三人举杯相碰,又略坐了坐闲聊一番,等到慕容九遣侍女来请铁萍姑,才分道离开。

02.

小园风景秀丽,小池水声潺潺,更有淡淡花香沁人心脾。出了移花宫后,花无缺已经许久没有逛过这么漂亮的花园了,只是在这花草景观之间,倒分不清哪处是居住、哪处是观赏的了。

他们本就在往客舍走,花无缺如此一问,小鱼儿就有些诧异,在廊柱边驻足,说道:“你不是从客房过来的?”

花无缺说:“慕容庄主手下的长老客卿也想与我切磋,我找借口逃出来的。”

小鱼儿靠着廊柱,伸手挑了下花无缺鬓边的碎发,压低嗓音说:“那么快就能找到我,真是心有灵犀呀。”

“的确如此。”花无缺按住他乱动的手,终是忍不住说出真相,“其实是‘登高望远’。”

小鱼儿抬头望向对面的屋顶,能在慕容家的屋顶上乱“跑”还不被发现的,世间并无几人。

刹那间,又蓦然想起了在江南的某个深夜。

荷露乔装去庆余堂买药未果,他一时好奇便一路轻功跟着她回去,躲在林中往屋子里偷看时,还不慎弄响了木叶,被江别鹤和花无缺察觉。

那是小鱼儿落荒而逃之后,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花无缺。

当夜星空朗朗,只有一抹月光可以照亮,他只顾着逃命,向后匆匆一瞥,瞧见了十六七岁的花无缺。对方长大了许多,褪去了两年前的稚嫩,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更有一身白衣飘然,竟像世外仙人。

他当时并未在意花无缺如何,只是现在身份心态大不相同,一些被忽略的往事开始在记忆里渐渐清晰起来。

“也算久别重逢啊……”小鱼儿陷入回忆中,不禁喃喃自语,甚至遗憾没能多看两眼花无缺生气的样子。

直到花无缺叫了几次他的名字,小鱼儿才回过神。

“你方才在想什么,好端端站着都能走神。”

小鱼儿看着他笑道:“我在想……久别重逢的时候,你还夸我身手好呢。”

花无缺愣了愣,发觉跨过那些荆棘坎坷,回顾过往也是一场笑谈,“那年安庆当街拦马,江少侠铮铮傲骨,无缺不敢忘怀。只是……我那天何曾夸过你的身手?”

小鱼儿眨了眨眼,忽然揪住花无缺的衣襟凑上去亲一下,语气甚为满意:“说得好,但不是这一天。”

花无缺把他们早年的相处快速过了一遍,除了不忍心提小鱼儿最初如三脚猫的功夫,对所说的这事儿无印象。

小鱼儿见他神色茫然,突然想起话本的故事,作出难过的神情逗他一逗:“看来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花无缺不知他是故作伤心,立时便有些紧张:“可我们在江南重逢的日子不就是那一天吗?难道我还说过什么话?”

小鱼儿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并未立刻答话,直到拉着他穿过回廊,才说:“对你来说确实是这一天,因为这天开始你心里有我,在那之前,只是眼里有我,心里没有。”

这回停下脚步的人换成了花无缺。

花无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来,泛起一种难言的忧伤和自责。小鱼儿被盯得发毛,又怕玩笑开得太狠真让人伤心了,赶忙解释:

“是铁心兰误食毒枣荷露去买药那晚,我跟着她去的你们住处……当时有个人在外面偷看,就是我!我本就刻意隐瞒不让你知道的,你可别胡思乱想!”

花无缺面色稍缓但未作声,小鱼儿心知不能再提这事儿了,赶紧转移话题,说起庄园里的客房如何如何好绕过花园转角,很快就到了。

他们是提前一日来的,其他人都得明天正宴才到,男宾客舍里暂时没有别的人住。庄园树木繁茂,遮住了些许光线,小鱼儿推开房门时便觉得屋子里比外面昏暗许多,刚要跟花无缺说向庄园管家借盏灯来,却有一道凛冽的风裹着掌力擦过鬓边。

身体比意识更快避开这道攻击,侧头看去,是花无缺出的手。平时像这样突袭试对方身手,也不是没有过,小鱼儿侧身向后放招,哪知花无缺使的力气远比他预料的要大,瞬间被破了招式不说,还被人强行扯到身前。

小鱼儿才要反击,却被身后人环住了腰,右手轻轻压在了脆弱的颈项上,一阵寒意从脚跟窜到脊背。

他头一次在花无缺身上感受到危险和压迫感,但感性告诉他花无缺不会无缘无故如此,便生生压住了身体挣动的本能,放任这场桎梏。

过了片刻,耳畔传来花无缺压得低沉的嗓音:“倘若你当时未能逃脱,我有使命在身,又有你在外窥探的举动,我会认为你和下毒之人是一伙的,必定毫不犹豫……”语未毕,指尖微微收紧,绷紧的力量中却有几分颤抖。

听了这话,小鱼儿本想问他受了什么刺激发什么疯,感受到极细微的颤动后,一种莫名的情绪率先涌上心头。

“必定杀了我,是吗?”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一下,“但我觉得你不会。”

花无缺放下右手,转而紧紧抓住小鱼儿垂落在身侧的手掌问:“为何不会?”

小鱼儿被抓得有点疼,仍不动声色地回答: “若我是你,肯定先逼问解药。”

花无缺没有应声,他纠结的并非这个“如果”。他扪心自问从未对谁有过杀意,但那夜对毒害好友的人,起了十分强烈的杀心。

“那又有何分别?你不是真正下毒的人,我得不到结果还是会立刻动手。”花无缺停顿几息,双唇近乎缠绵地蹭过小鱼儿的耳廓,接下来的言辞却近乎冷漠,“毕竟我从小所思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你。”

小鱼儿在心底默默叹息,想起花无缺曾夸赞他是遗落恶人谷的明珠,殊不知邀月怜星也非品行纯良高洁的人,花无缺能长成如今的正人君子已实属不易,这些不堪人知的想法也只敢借着契机让自己了解罢了。

他的回应是:“但你现在爱我。”正因为这份爱,才会对过往始终抱有愧疚。

察觉到对方的怀抱有所松懈,小鱼儿借机挣脱,转身看着花无缺,花无缺经过一番倾诉,有所缓和,又恢复成往日的平静模样,只是情绪仍旧低落。

“一开始,我只知道你是江小鱼,你来自何处、是何性情,只有个模糊的印象。你说我心里没有你,一点不错。直到做出约定的那天,你救了我,我好像才刚刚看清你。”

小鱼儿微微扬眉,感慨花无缺竟会如此直白。他心里很清楚,这其实是因为从前不够强大,花无缺并未将他视作威胁,就像人们不会去留意城门口多了还是少了几个乞丐。

直至他从暗处走向光明,隐隐地向花无缺坦诚那份向往,也让花无缺真正看见自己。

屋里的光线偏暗,花无缺看得最清楚的是小鱼儿眼睛里的亮泽,那里没有半分怨怪,只有坦然和平静。

花无缺不由得瑟缩一下,侧身避开这道令人羞愧的目光。他自认过去没能付出同等的关注与在意,心里过不去,那个人越是不在意,他就越是难过。

“甚至……你救我那次,我都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你设的局,好让我放松警惕……”

话音未落,小鱼儿便一拳揍到了他小腹上,花无缺沉溺在情绪中毫无防备地生受了一拳,顿时疼得半跪下来,耳畔嗡嗡作响。

小鱼儿能安静地听人说那么多胡话,全因说话的是花无缺本人,直到最后那句漏洞百出的瞎话冒出来,才算彻底忍不住了:“你矫情半天不就是觉得过去对不起我,想讨顿打讨顿骂好消了你的愧疚吗,现在我揍你一拳,满意了?”

花无缺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呼吸略微粗重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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