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继续说:“我告诉你,我讨厌你一出现就抢我风头,讨厌你天之骄子似的傲气,我还因为你隐姓埋名两年多,一拳就能一笔勾销?做梦!就凭这些事儿,你一辈子都欠我的!”
他到底不会和花无缺说太重的话,平复了片刻,蹲下来扣住花无缺肩膀,用缓和的语气劝道:“我都不在意了,你何必抓着不放,难道我生来就是贱骨头,非逼着我自己原谅你不可?我又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如果真的恨你,就算有个亲兄弟的身份不能报复,也该老死不相往来,何必同你……”
小鱼儿从未如此直白地剖开过自己的心,后面的话到底说不出口,只盼花无缺能听明白别再钻牛角尖。
所幸花无缺懂得言外之意,终于肯抬头看着小鱼儿,小鱼儿扶着他站起来,问道:“疼吗?”
花无缺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疼。”
小鱼儿感怀于对方终于不会再自以为是地隐瞒了,心中百感交集:“疼才好,疼才会长记性。”
他们没有被教导过何为真正的爱,行事全凭一腔真心,又因为太多的感情倾注在同一人身上,轻了重了都不对,个中滋味实难言明。花无缺伸手揽住对方,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种懊恼又幸福的焦灼中,仿佛只有亲昵的触碰才足以宣泄这些情感。
小鱼儿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来这样一出,但他被花无缺勾起来的火气还没完全消呢,等那讨好似的啄吻结束后,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对方的脸,“庄园客房多的是,你今天就一个人冷静冷静吧,兄长。”
03.
整个庄园里人都忙着准备第二日的宴席,兄弟二人是客,自然不用跟着忙前帮后的,加之连日奔波身体疲惫,连小鱼儿都早早歇下了。
当他伴着屋外虫鸣快要梦会周公时,只听“咔嗒”一声,小鱼儿顿时清醒,半睁着一只眼去看那“不速之客”。
花无缺披着一身月光夜色,让他想起十四岁时在宜昌树林狼狈痛苦的夜晚,十六岁时在安庆紧张追逐的夜晚,还有花无缺为他反抗铜先生的令人动心的夜晚。
“不是让你一个人冷静,怎么跑来了,还学会翻别人窗户?”
黑暗中花无缺虽看不清他的脸,却也听得出对方心情极好:“若真不想我来,为何不把窗户也锁了。”
小鱼儿还嘴道:“我忘了不成吗。这儿可是慕容家的地盘,谁能想到竟有人在这儿‘做贼’。”
花无缺没理会,直接往床榻走,小鱼儿惊讶地抱紧被子叫道:“还是个‘采花贼’!”
花无缺差点儿气笑了,坐在床上抓住小鱼儿手腕不让他向里躲:“花开堪折直须折,先人的教诲当谨记在心。”
小鱼儿笑道:“先人还说‘君子怀德’,可不包括半夜翻人窗户。”
花无缺哪能不懂他的“欲擒故纵”,直接脱了鞋上床挤在小鱼儿旁边,伸长手臂将人环住,发出满足的喟叹:“还是做个俗人更容易。”
此后一夜无梦。
04.
次日开宴,凭慕容家在武林中的威望地位,可谓是众宾来贺,席面摆满了庭院,好生壮观。
慕容家的大管事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极有眼力见的,谁和谁相熟、谁与谁有龃龉都摸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把不该凑在一起安排一桌闹出不愉快。
铁萍姑在这儿没什么熟人,被安排在了小鱼儿他们一桌,剩下的都是各家的年轻子弟,说说笑笑倒也开心。
一顿饭后,宾客们或有先告辞离开的,也有各自散开在园子里闲逛的,铁萍姑受邀和花无缺一道在东面花园里赏春。
花无缺再见移花宫旧人,很是感慨,仔细关怀了一番铁萍姑如今的生活,又问她之后的打算。
铁萍姑说:“我听九姑娘说,慕容家有武馆有绣坊,我向她讨个人情,总能有个容身之处。”
小鱼儿玩笑道:“看你们如今的交情,别说绣坊和武馆了,让你做她家第十位小姐她都肯的。”
铁萍姑笑了笑,用指尖轻轻抚摸小路边傲然盛开的月季:“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做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我的功夫虽算不得高手,自保却是足够。”
花无缺颔首:“你心中有数,我便放心了。”
“光有武艺还不够,像你们这些从移花宫出去的,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小鱼儿摘下枝头一朵粉红的月季放在另一侧绿油油的灌木里,说,“鲜花在绿叶中自然是耀眼夺目的,若不保护好,岂非人人可采?”
这番以花喻人说得实在直白,提醒铁萍姑吃一堑长一智,江湖鱼龙混杂,难保不会再碰见坏人。铁萍姑点头回应:“谢谢你,我明白的。”
春意融融伴随花香果香,三人在园子里散步,谈心叙旧好不惬意,如果没有突兀的声音打断他们——
“鱼兄要赏景,可别再摘小弟辛苦培植的花草了,若有需要小弟可去院墙外为鱼兄选一束。”
江玉郎一身粗布麻衣,背着一只竹筐站在月季丛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侍弄花草的工具。如今他虽是个普普通通的花匠,但语气举止间仍难掩那股倨傲。
他会出现在此,是三人始料未及的。小鱼儿从前和他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江玉郎被废去武功又是小鱼儿的决定,可谓微妙,铁萍姑深恨于他,故而这里只有花无缺和江玉郎之间还算和睦。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玉郎说:“我是顾府管家派来帮忙的。”
小鱼儿双臂抱在胸前,微微侧身挡在铁萍姑前面,警惕地问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江玉郎微笑着说:“我一直在园子里做事,是三位贵人没看到我……不过从鱼兄花兄进园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何时能遇上。”
小鱼儿笑了声:“你倒老实。”
江玉郎说:“我也识时务的。”
铁萍姑不再沉溺于过去,却不可能和罪魁祸首共处一室,同花无缺道了句告辞便按原路回去了。江玉郎到底和她有过感情,目送她远去,难得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你和铁萍姑的过往我都知道了,”花无缺走到他身处的花丛前,“身为移花宫同门,我自当为她讨回公道。”
江玉郎闻言,这才有些紧张,不由得握紧竹筐背带,说道:“花公子难道要杀了我?让我活着,可是令弟的决定。”
见他如此,小鱼儿不免觉得好笑,江玉郎还是怕死的,就不必担心他会在这三天宴席里闹出什么风波。于是说:“花无缺要做什么我都支持。”
江玉郎知道小鱼儿不会对他如何,却拿不准花无缺要为同门讨公道的心思,遂剪下一枝月季,高举过头顶躬身拜道:“请花公子替我将这番话转达给萍姑,若她愿意听我当面赔礼,就收下月季,若她不愿,就将这朵花扔了吧。”
花无缺犹豫片刻,伸手接过,谁知花蕊中竟有一只瓢虫。花无缺吓了一跳,不慎松手,月季落于丛中,小虫也趁机逃了。
江玉郎捧腹大笑:“我记得从前有人说过花兄深不可测,什么手段花样都不会让你吃亏,可我看让花兄你上当一次还是很容易的!”
花无缺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小鱼儿也是愣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江玉郎指的是他们当年在地宫躲着说的那番话。那时小鱼儿把花无缺视为可怕的对手,仅仅一面就牵肠挂肚,难以忘怀。
这段早被抛之脑后的对话突然被翻了出来,小鱼儿莫名有些耳热,咬了咬后槽牙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江玉郎拱手拜了拜,非但不怕,还越说越起劲了:“非也非也,如今我在园中莳花弄草虽然累了点,但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平静的生活了,多亏了鱼兄安排。只是偶然想到鱼兄从前有花兄这位劲敌,我等凡夫俗子都不能入眼,没能和鱼兄堂堂正正比试一回,有些遗憾。”
花无缺感觉莫名,转头疑惑地看了看小鱼儿,小鱼儿几乎被气笑了,顾忌着这儿是别人的地盘才没动粗:“你再胡言乱语,就到地府去种花吧,不必遗憾了!”
“不敢不敢,如今二位兄友弟恭、相扶相持,小弟好生欢喜。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江玉郎见这把火放得差不多了,带着他的竹筐和工具溜之大吉,留下小鱼儿独自尴尬。
花无缺听得出那大概是过去某年某月发生的事,还与自己有点关系,便道:“你同他说我什么了?”
小鱼儿眨眨眼睛,自顾自往前走:“那么久以前的事,早不记得了。”
花无缺提步跟上:“昨天把那事特意透露给我,今天怎么就不记得了?”
小鱼儿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却不似以往那么真切明媚。那一瞬间的情绪他已经捕捉不到了,只知道那是一种难以明言的不平与贪心。
他仔细想了想,开口:“因为不甘心吧……”
我对你无比在意的时候,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嗯,我看见了。”花无缺走到他身边,很轻很轻地说。
待离开花园回到宴会的庭院途中,有一处凉亭,铁萍姑就在那里,原来她没有回去,而是和女宾们在那里闲聊。
花无缺还记着江玉郎的话,那人虽然故意戏耍自己,但那番话不全是假的。可一想到江玉郎的所作所为,还是决定不替他传话了。
小鱼儿见他若有所思,顿时心领神会,朝人群那边扬了扬下巴:“不过去?”
花无缺摇头。
小鱼儿颔首:“也好,过去的事没必要再纠缠不清。”心里又暗骂江玉郎利用花无缺对铁萍姑的关心,还是改不了坏毛病。
花无缺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小鱼儿说:“那当然,我可是世间最了解你的人。”
绕过凉亭便是长廊,是檐下观雨的好去处,今日正当阳光明媚,此处无人,二人本意是抄近道回客舍,见有缀着花苞的枝条沿边垂下,小鱼儿一时好奇,脚步便慢了些。
“花无缺,你看这朵花像不像……”
正说着,却被来自身后的拥抱打断了。小鱼儿碰了下对方环在腰间的手,问道:“这是怎么了?”
花无缺微垂着头,侧脸蹭着小鱼儿的发辫,“我好像明白你昨天为何说那些话了……应该,应该是想让我哄哄你。”
竟是这样吗?小鱼儿知晓自己不甘心的缘由,但旁的情绪,还是此刻在花无缺的提醒下才咂摸出味儿来。
如果花无缺当时能说点好听的,还真挺令人高兴的。
但如果他能那么直白地表达出来,就不是小鱼儿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那么想。”
却不知此时的口是心非多了层亲昵的意味,花无缺不消过多思考,贴着对方的耳畔低声轻诉,几乎是情到深处的真心话。小鱼儿心如擂鼓,垂枝上的花蕊似乎也变成一个个精灵,点缀着融融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