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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共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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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在世俗的印象里,本该是热闹欢庆的日子,移花宫的静谧却一如往常,就连四季如春的气候,也很难让人相信此时中原早已盖满白雪。

对于不满十岁的花无缺来说,过年不算一件特别高兴的事。除夕夜要守岁为姑姑祈福,他极有孝心,这件事必做。等过了子时正刻,还没睡满三个时辰,又该起来给姑姑们拜年了。

移花宫有许多院落,平日见面一般不在前面最大的殿堂,而是照月殿的家常偏厅。

邀月应是刚起身不久,满头青丝散在身后,没有装饰,怜星倒是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她身边,显然是提前从飞星殿过来的。

花无缺行了个万福礼,说道:“弟子给二位姑姑拜年,愿姑姑万福万寿,喜乐安康。”

在这样的好日子,一向冷淡的邀月也露出了一点笑颜:“不必多礼。无缺,新的一年,你又长大一岁了。”

她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便有侍女递过一个红封。花无缺乖巧接过,口中称谢。

之后师徒三人坐在一起用了早膳,花无缺照例要去上课。因为今天是年初一,文课只需要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再到邀月的院子里练一个时辰的武艺,就可以休息了。

花无缺晚上没有睡好,吃饱了又容易打瞌睡,他听着女师讲着枯燥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眼皮直打架。心想,这是否也是一种苦心志,劳筋骨?

忽闻戒尺的敲击声,他猛然惊醒,抬头看见女师板着脸。要知道移花宫的规矩,上课打瞌睡是要打手心的,花无缺慢慢伸出手,准备好迎接掌心的疼痛,却听女师说: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就不打手板了,下不为例。”

花无缺松了口气,赶紧端坐身体,再不敢打瞌睡。

等下了课,女师没有留课业,他回到自己屋子补了个觉,醒来就是午膳的时辰哦。移花宫的饮食向来精致,也不用非要过年才能吃顿好的,但今天似乎多了一道,因为太不起眼,所以也不算超出规制。

那是一道小葱拌豆腐。

“葱拌豆腐?笑伯伯,今天可是新年,怎么只有葱拌豆腐!”

小鱼儿见了朴素至极的午餐,维持不住哈哈儿教的“笑容”,叫声险些将屋顶掀了。

哈哈儿笑道:“因为我把咱家的菜都给大嘴狼了。”

小鱼儿问:“为什么?”

哈哈儿说:“傻孩子,你可知道做饭生火是要砍柴的?”

小鱼儿点头,心想这个问题就是把他当傻子。

“恶人谷东头的老柴说了,一直到元宵,他都不会上山砍柴的,咱家柴火不多了,用完了就得自己去砍。”

小鱼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笑伯伯你想让李叔叔做饭,然后去他家里蹭饭!”

哈哈儿道:“那些肉菜本来就是我的,那不叫蹭!只是换个地方吃!”

小鱼儿瞥了眼桌上的白饭和葱拌豆腐,暗暗叹了口气。这个月他跟着哈哈儿,如果每天都要跟着他去李叔叔那儿蹭饭,那还不如住在李叔叔家。

却听哈哈儿又说:“大嘴狼那么馋,等他把柴火用完,一定会到处去借……到时我提多少银两他都得给。”

小鱼儿暗自翻了个白眼,若哈哈儿狮子大开口,李大嘴肯定不会要的,估计会自己上山砍柴,李大嘴总比哈哈儿勤快些,这主意真是损人不利己。

这时的小鱼儿还不满十岁,抢不过哈哈儿,没吃上几口豆腐,只好用白饭来填饱肚子。

饭后,他趁哈哈儿午睡,偷偷去看了燕南天。自从前两年从神秘人口中得知身世,他就十分惦念这处药庐,总要找机会暗中探望。可惜燕南天还是老样子,没有起色。

小鱼儿抱着几分遗憾离开,刚出药庐就遇见了司马烟。据万春流说,司马烟是和燕南天同日入谷的。

司马烟说:“小鬼,这么冷的天,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恶人谷在昆仑山地界,冬天更是寒冷无比,恶人们都不大出门,小鱼儿一个人在外头的确有些奇怪。

小鱼儿立刻反问:“那你在干什么?”

司马烟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来拿酒的!”

小鱼儿眼睛一转,有样学样:“我也是来拿酒的,可是他们都不给我!”

恶人谷的其他人对小鱼儿都挺不错的,司马烟便让小鱼儿去他家,自己请他喝酒。小鱼儿跟着去了。

一碗热酒下肚,驱散了寒意。司马烟酒意上头,滔滔不绝地讲起以前的丰功伟绩。小鱼儿为了不让他追问自己出去的事才跟他回来拿酒,懒得听他吹牛,趁机往对方碗里放了粒万春流给的迷迷糊糊丸,司马烟果真倒头就睡。

“我来都来了,可不能白跑一趟啊,司马叔叔。”

小鱼儿伸手朝他腰带上挂着的荷包里摸了几个铜板——就当额外的新年红封。

“新年红封,我也有吗?”铁心兰惊喜地接过花无缺递来的物件,笑容满面。

“是件小礼物,只是用红封装着。”花无缺和颜悦色,“不妨打开看看。”

铁心兰高兴地收下。荷露荷霜稍显犹疑,但见花无缺兴致颇好,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便依言打开红封,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枚平安符。

花无缺说:“这是我托人从灵隐寺求来的,新的一年,祝我们都能平安健康。”

三个姑娘齐齐道谢。

此次初到江南,他们是受江别鹤之邀。江别鹤有江南大侠之名,花无缺自阻拦了峨眉山之乱后,也小有名气,听说二者在杭州,下帖请他们同游的不在少数,花无缺只接了一两份,恰好有份请帖就在今日,主家是江别鹤有些交情的周员外。

周员外不满五十,整个人膀大腰圆,笑起来却是一副亲切模样。他的小女儿才十三四岁,平日最爱看打把式杂耍,周员外为了哄女儿高兴特地请了个走江湖的戏班子,过年这段时间专为周府表演,客人们自然也能看。

离开绣玉谷后,花无缺看过几出戏曲,也见过街头的杂耍艺人,真正坐在这儿看杂耍班子表演却是头一次,这些人的本事果真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尤其是那戴面具的少年,带着五只碗还能翻筋斗,瓷碗被抛起接住,仿佛有生命似的安稳落下,一只都没碎。

铁心兰悄声说:“花公子,那个面具小哥可真厉害,你说这样的功夫要几年才能练成呢?”

那少年已经下场了,在台下拿着托盘接赏钱,花无缺的目光跟随他转了半场,轻轻说道:“只怕是他……身怀绝技。”

铁心兰扑哧一笑:“他表演的可不就是绝技吗。”

很快,那少年拿着托盘来到他们面前,花无缺放上一颗碎银,浅笑道:“朋友武功不错,请问师从何人?”

少年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未被面具遮挡的眼睛,目光如炬:“当然是班主。我们班子里的人武功都很好。”

花无缺直觉他不简单,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萍水相逢的人,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便没再与他对话。

看完表演,周府开宴,府里厨娘做的都是地道杭帮菜,最著名的菜肴就是那道用荷叶包裹的叫花鸡。

“你说这是叫花鸡?”

周府前厅宴席的同一时间,外院的客舍里,小鱼儿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黑色不明物体,实在难以下口。

海红珠打开餐盘上被荷叶裹着东西,里面是漆黑的、焦煳的叫花鸡。海家班几人不约而同地紧蹙眉头。

她尴尬地摸了摸耳垂:“火候太大,糊了……”

小鱼儿想今天下午众人都在忙着表演,没见她往厨房去过,只怕不是火候太大这么简单,“这东西在地里埋了多久?”

海红珠嘿嘿一笑,小声说:“午饭后埋的。”

小鱼儿心中冷笑,正确的方法是埋一个时辰,像她那样从午后到晚膳,石头都焐热了。

周府请他们来表演,待遇必然不会差,少了道荤菜也不耽误晚饭。饭后海家班里的年轻人在海四爹的催促下练了会儿基本功,就各自休息。

一切事毕也才戌时,大年初一这样的好日子,小鱼儿还不想这么早睡,穿上厚厚的外衣独自去园子里逛。

周府的花园占地极广,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得亭台石桥修建得古朴别致。他漫无目的地从园西走到园东,在脑子里琢磨那本秘籍。

园中石桥七拐八弯,一时太过专注未看路,竟逛到了前院客舍附近,听见附近的六角亭传来的女子的笑声。

“心兰姐姐,我也好想和你一起闯荡江湖啊……”

“江湖险恶,你又不会武功,还是在家多练几年吧……”

小鱼儿猛然回神,抬头借着亭子里的灯光瞧见两个相对而坐的姑娘。

他像被火燎似的转头就跑,逃出石桥,瞧着左右两旁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假山,居然忘了是从哪一边来的。园林深处破旧灯笼早就没有光了,客舍附近的也照不到这儿,他自己又未提灯,四下几乎漆黑一片,居然在园子里迷路了。

仰头望望夜空,今晚是初一朔日,连月光都借不到,向左向右全凭运气了。

小鱼儿从腰封里摸出一颗碎银——花无缺放在托盘里的那一颗,向上抛起,听见它落在右侧,便摸索一番将银子捡起来,走右边的小路。

也许真是上天指引,走了一段路,瞧见一点幽幽灯光,很像来时那个方向,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抓到灯光的同时也和另一人不偏不倚打了照面。

定睛看了看,并非上天指引,而是冤家路窄。花无缺就在面前,这回是羊入虎口,在劫难逃了。

花无缺将灯笼提高了些,语气难掩诧异:“江小鱼……?”

小鱼儿笑了一声,不打算再逃了:“是我是我,难为花公子还记得。”

花无缺无甚情绪地瞥了他一眼,径自从身侧绕过。这下小鱼儿有些糊涂了,以前碰见花无缺何曾如此平静过,鬼使神差地叫住对方,问:“你、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花无缺微微侧身:“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不宜动杀戒。”

小鱼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遇到花无缺的事总没办法冷静,此时花无缺愿意假装没看见他,他却偏要去招惹一下:“哎,你灯笼哪来的?”

夜里逛园子太黑,灯笼自然是向府里人要的,花无缺感觉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何事?”

小鱼儿道:“你若要去找铁心兰,她就在后面的亭子里,没几步路……所以把你灯笼借我用用吧。”

却见花无缺转身回来,行至他前面一步说:“走吧。”

小鱼儿没动。花无缺又道:“灯笼不能给,不过我可以送你一段。”

小鱼儿指了方向,让他在前面引路,花无缺还真的照办了。花无缺敢将后背对着敌人,小鱼儿却不想在这种时候掀起风波,一则他没有稳赢的把握,二则……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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