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求是阁时,已经是人间新年。
都说仙人不知寒暑,但也不尽是如此,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
我抽空去见了一回温絮雪。
两三月的光景,他已是脱胎换骨。
坐在檐下修炼。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睁开眼,那张常年板着,不见波澜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殷师姐……”
“怎么,不欢迎我来?”
他起身侍立:“不敢。”
我笑道:“两个月不见,温师弟还是这么客气。”
“……”
温絮雪对我很防备。
我知道,他认出我就是那晚要杀他的人。只是他没有证据,故而只能哑忍。
“不知师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他噎了下,默默地不说话。
真是块木头。
“快过年了,我给你带了些特产。你是河西人,这些糕点是你家乡的口味吧,快吃吃看。”
温絮雪愣了愣,我把糕点递给他,他只好接过。他在犹豫,直到我说又没下毒,吃不死人,他才咬咬牙拆开一包点心吃了。
他咬了两口,表情有些古怪地看我。
我这次没下毒,但看他这副样子怪好玩。
我半真半假笑道:“就说没下毒吧,好不好吃。”
温絮雪咽下嘴里的食物,低声道:“很好吃。”
“是你们家乡的口味?”
他想了想,方道:“师姐,我们那里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我收敛了笑容。
同他这人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我还记得上辈子刚入云景宗的温絮雪。
他是河西水患后的遗孤,彼时饿殍遍地,瘟疫横生,整座村庄如同人间炼狱,堆满尸骸腐肉。
死人堆里,唯独他没有染病。村民起初视他为祥瑞,后来疑心他是邪祟,对他追逐打杀,更有甚者,想要啖其血肉以求护体。
爹爹率领弟子救济灾民,撞见温絮雪被人架在铁锅热水上,他将人救下,才发现他根骨清奇,是百年难遇的先天圆满命格。
这一代气运鼎盛,如此不世出的天才,竟出了三位。
他跟爹爹回了云景宗。
初上山时,他并未被特殊优待。爹爹持重公道,有教无类。即便温絮雪身负罕见命格,亦像对待寻常弟子一般教养他。
反倒是温絮雪出身寒微,面黄肌瘦,兼之性情木讷,沉默寡言,在宗内并不讨喜。
有些弟子嫉妒他凭借命格拜在掌门门下,更是明里暗里对他多加欺辱。
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大师兄,除了拜师那日有过一面之缘,再未留意过他。
后来再见他,他正被几个师兄弟扔进泥潭里殴打。
我凑巧撞见,泥水溅我一身,也没和他计较,反而出声制止,扶他起来。温絮雪垂着脑袋,泥爪子蹭了我一身,我心里嫌弃,也没表露出来。
我好不容易作次好人,温絮雪却并不领情,甩开我的手,结果自己没用,又扑通一下跪下去,还把大师兄送我的玉佩拽到泥水里去了。
我心疼玉佩,自然撇开他去捡,生气地骂了他两句混蛋。几个师兄弟则踹了他好几脚。
若在平日,我定会阻拦,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工夫恃强凌弱。只是那日正在气头上,存心给温絮雪一个教训,便没有制止。
待回过神来让人停手的时候,温絮雪已经被打晕过去。
后来温絮雪告诉我,他一开始被人欺侮,是因山上传言,我在他入门时,与旁人奚落他,说这种乡下小子不配与大师兄同为圆满命格。
师兄弟们为讨好我,才处处刁难他。
平心而论,这话我或许说过,但绝无差遣人欺负他的意思,后来与他结怨,一是因为他不识好歹开罪了我,二则的确是为了大师兄。
大师兄名叫方止暕,乃是当朝皇子,奈何生来就有腿疾,不受皇帝重视。
全仗圆满命格,入了云景宗,日子才好过些。
上一世他风头日盛,我是定要挫其锋芒的。
说到底,我俩是天生的不和。
收回思绪,我看向眼前的温絮雪。
他正低头吃糕点,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我开口问他:“我才从求是阁出来,便听闻温师弟不久前坠崖受伤,不知道现下如何?”
温絮雪警惕地看我一眼,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些端倪,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多谢师姐关心,我的伤已经好了。”
“我听说你和神鸟凤凰结了契?”
他迟疑了一会:“正是。”
“可否容我一看?”
他不回答,便是想拒绝。
我笑笑:“吃了我的点心,就得按我说的办哟。”
他不情不愿召出凤凰。
极小巧的一只,肥嘟嘟的身子蜷缩在他手心睡觉。
这就是思南嘴里的神鸟?
这副模样,如何护得下温絮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