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絮雪面无表情的脸,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好生晦气,我想要的明明是大师兄。
我想死前再看他一眼。
然而,我预想中的湮灭并未降临。
意识被拽回,然后重重摔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我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撞碎肋骨。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指尖的麻痹感令我颤抖。
眼前不是荒野断崖,也不是吞噬一切的妖气黑潮。而是一间熟悉的、洒满初秋暖阳的少女闺房。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年轻鲜活、尚未经历背叛与绝望的脸,明媚娇艳,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傲气。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悸然。
这是我。
十五岁的我。
镜台前,精致的琉璃灯盏摔在地上。是我因心神剧震,失手打落的。
“玩物……”
“丧家之犬……”
“咎由自取……”
沧澜的讥讽,温絮雪的指责,还有殷箬一声声令人作呕的“姐姐”。
那些恍如隔世的话,刹那间涌入我的脑海。
就在这时——
“砰!”门被猛地推开。
逆着光,我看到一道纤长的身影。
我几乎哭出来。
“思南……”
“师姐!师尊回来啦!”思南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是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兴奋,“听说还带回了个先天圆满的少年,要收他为徒呢!热闹快开始了,你还不快去瞧瞧?”
他话音未落,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局促地问:“师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被他的声音拽回了现实。
胸腔里那颗属于十几岁少女的、鲜活有力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搏动着,将生机泵向四肢百骸。
我压下喉间的腥甜:“思南,你……你……”扬起下巴,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只是喊出他的名字,我都快要哭出来。
他还活着,没有死,好好站在我面前。
我不是在做梦。
我捏着他的手,捏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明所以,又有些脸红,另一只手挠挠头,低声问我怎么了,又说:
“师尊收了个新徒弟,说是先天圆满的命格,刚回来就要拜师,”他的眼睛担忧地望着我,“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去跟师尊说,你就先不去了……”
先天圆满?
我警觉起来,心里暗暗有个猜测:“不必,先天圆满的小师弟,咱们去见识见识。”
说罢,不等思南反应,我拎起剑便往外走。
思南吓了一跳:“怎么啦师姐,你拿剑做什么,你这是要去杀人了啊!”
思南果然很懂我。
我就是要去杀人。
杀的就是温絮雪。
先杀了他,再杀那只臭狐狸。
若能达成此愿,就是再死百次千次,也是甘愿。
我提剑要走,思南不明就里,连忙上前阻拦,惹得我心浮气躁。
“别啊师姐!”
“你闪开!”
思南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僵在那里。
“师姐,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怕嘛……师尊刚风尘仆仆地回来,你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冲过去,万一冲撞了师尊,他老人家一生气……你忘了去年你打伤玄水门那个嘴欠的,被罚去律己峰面壁三个月的事儿啦?那地方又冷又潮,连只鸟都不爱去……”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讨好:“今年师尊刚回来,咱可不能再惹他老人家不快了是不是?那个新来的小子,就算是先天圆满又怎样?还能越过你去?还能抢了大师兄的风头不成?你何必这么……这么着急上火地要‘见识’他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小声,带着浓浓的不解和担忧。
我只感到自责。
我对他真是太坏了。
我不该这样对他的。
看着他湿漉漉的、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杀意和戾气渐渐平复下来。
“对不起,思南。”我对他道歉。
思南立刻不好意思起来:“诶,说这些做什么,师姐你别……”
前世思南惨死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没事冲思南发什么火。
对他发火,他好生可怜。
“师姐……” 思南软了语气,带着点央求的意味轻轻拽了拽我的袖角,“咱们今日不带剑了行不行。”
“剑修不带剑像什么样子?”
“带剑也行,那我给你拿着……”思南一把将凤邪的剑鞘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顺势轻轻托住剑身,动作熟稔无比,显然是做惯了这“剑童”的差事,“嘿嘿,咱们走吧。”
·
我等不及去议事厅。
我等不及要看到所有人。
一路上穿花拂柳,来到大殿。
我看见了上一世失去的所有人。
目光触及那个威严的身影,我按捺不住胸中的激荡:“爹爹!”
爹爹回头,像从前每一个平凡的瞬间,
他沉声问我:“阿瑶,这段日子可有认真修炼?”
我一时恍惚,百感交集,忍着情绪露出笑:“自然练了,不信爹爹考我!”
爹爹微微点头,大师伯抚须道:“先不急着考,阿瑶,来见见你小师弟。”
我顺着大师伯的目光,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个人。
温絮雪比我记忆中的模样稚嫩许多,在一众弟子中并不显眼,灰衣素束,瘦削而挺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孤傲。
他看见我,似是一愣,然后有些局促地垂下了眼。
此时的温絮雪,只是个被仙门收养的孤苦少年,哪有往后明心剑主的风采?
我心中杀意翻涌,脸上却绽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