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斩鲸阁前,我去见过一次沧澜。
站在帘子外,看他坐在高位,身旁围着几名婷婷袅袅的妖姬。
那些人问他,殷瑶美则美矣,却是个失去心脏的人傀,脾气又坏,为什么要留在身边?
又有人说,这雪台君生性高傲,最看不起妖族,自打来了,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闹,为何还能得圣君怜惜纵容。
有人幽幽发问:“莫非……殿下对她还存着什么情意?”
乐师还在奏乐,殿里却诡异地安静下来。
我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却还是迟疑了一下没有走进去。
沧澜果真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道:“她不过是个玩物,莽撞冲动,愚不可及,养着也就是好看罢了。本王能对她有什么情意?”
殿内爆发一阵娇笑。
“殿下说的真话还是假话,若是叫那雪台君听见可别不认账!”
沧澜默了一默,又极轻蔑说:“听见了又怎样,本王还怕她不成?”
他的确不必怕我,但我到底是要杀了他的。
手腕一翻,凝剑向高座之上刺去,我看见他错愕的脸,然后是极其不耐的神情。
我俩打成一团。随即响起女子们的惊呼。
“殿下救命!”
“呀,雪台君杀妖啦!”
我又不是要杀她们,她们叫得倒响,我一边烦闷,一边盯着沧澜突刺。剑锋划破他面颊,凝出血珠。众人又是惊呼,要冲上来。沧澜拂袖抽走我的剑,掷到地上碎成几段。
他面不改色:“你又在发什么疯?”
他好不要脸,刚和那些女人编排过我,却搞出一副我在发疯的样子。
寒意冲进四肢百骸,我冷冷道:“好一个玩物,沧澜,你这低贱妖孽,也配辱我?”
沧澜脸色一僵,大抵是在心虚,只是他够不要脸,反而出言讥讽我。
“我是妖孽,你又是什么?堂堂仙门大小姐,如今不也成了我们这些妖?你体内妖力暴乱,若非靠我这妖孽,你安能苟活至今?”
“你别忘了,仙盟欲杀你,人界不容你,你若不是躲在妖宫,早就成了碎骨枯灰。”
他语气懒散,却字字如刀。气得我眼睛发红,我抬手振剑,他眼神又是一变,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殷雪台,时至今日,你不过丧家之犬,还在自命清高个什么劲?天下之大,即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大师兄,也容不得你半分。”
真是好贱的一个贱人。
他明知我的心思,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只在乎我大师兄,他却非要提他!这贱人,当真是恨极了我!
我脑中轰然作响,大殿里也是轰轰轰,剑意凌空,一连几斩,掀翻了他妖王的宝座。
只可惜我本就死过一次,如今只是个仰赖沧澜过活的人傀,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不消片刻,便被制住,我更是气急,只能拼着一股狠劲,祭出魂铃轰向沧澜。
沧澜紫瞳骤然缩紧,一手将那魂铃挥落,变掌为爪扼住我的脖颈。
他的脸气得有点狰狞。
“殷瑶,你竟敢用我给你的法器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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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凛冽,荒野中云雾翻滚,天边浮现出破晓前的微光,很快又被隐去。
我行走在山野间,衣袍被风吹得凌乱,身上几乎没有了知觉。
腰间的传讯器一个劲儿的响。
灵光稚嫩的声音传过来:“雪台君,你去了哪里?还是快回来吧。”
“殿下虽然与你生气,但是还是很在乎你的。适才过来知道你这几日没有吃药,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若是回来,跟他好好说话,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我扯下传讯器,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灵光,我不回去了,你好好保重。我的妆奁里有些法器,丹药和功法,你都拿去。以后我不在,你也不要让别人随意欺负你,世道就是欺软怕硬的。”
说罢,我把传讯器毁了扔到一边。
离开斩鲸阁,我没有地方可去。
但我是不会回去的。
沧澜当初救我,只是为了折辱我,倘若将玩弄误当成恻隐之心,那才是可悲。
我闭了闭眼,甩开这些杂念,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异响,数道寒光划破夜色向我袭来。
我侧身躲开,剑光落在身后的一棵枯树上,枯树断作几截,一群人从夜色里显现出来。
“殷雪台,此地就是你葬身之处!”
我一怔,当即便笑了。
这些人身着仙盟服饰,一眼扫去,竟有昔日见过的熟面孔。他们埋伏在斩鲸阁外,也不知等了多久,只等我落单,离开沧澜的庇佑,才敢出来。
可怎么就这么巧。
偏偏就这么巧。
真是该死。
我挑眉问:“诸位好等,只是名门正派也做夜袭围困的勾当么?诸君前来围我,焉知我身后有没有妖兵者甚众,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那群人骇然:“不好,有诈!”
他们欲撤,曲风凌厉声道:“别听她的,她已与妖王沧澜决裂,此时不过虚张声势,做困兽之斗!这妖女狡言善辩,咱们万不可上了她的当!”
果然,果然。
我望向他,笑道:“你知道我与沧澜决裂。你们正道中人,竟与妖宫款通暗曲?若被仙盟知道,不知那位铁面无情的剑尊大人,可还容得下你们?”
“你这个妖女,休要血口喷人,蛊惑人心,今日是留不得你了!”
“曲兄说的对,我等奉旨拿这妖女,岂能容她污蔑。不必与她废话,杀了她!”
我凝剑,提剑而上。
这些人修为平平,也不知是被什么人诳来送死,不过仗着我身负重伤,才敢来堵我。
然则数息之间,也都被我逼至危崖之上。
这些年,这样的人我已见过太多。
尽数杀了,也不觉得可惜。
只是觉得愚蠢。
可就在剑落的一瞬,我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松木香味。
熟悉到让我心胆俱裂。
来的居然是温絮雪。
数道飞针射来,我翻身抵挡,却还是被刺中。
温絮雪就站在人群正中,身姿修长,剑光森冷,眉宇间依旧是端方正直的模样。
暗算我的人收了针,飞身掠到崖边,将那几个修士扶起来。
见已经断了气的,又装出怜悯的模样:“姐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吧。”
殷箬有一副好相貌,桃花眼,巴掌小脸,眉不染而乌,唇不点而朱,自成一派风流。
说出的话,却让人讨厌。
“姐姐,我知道是我和絮雪对不起你。我求你,只要你肯回头,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说:“我要你死,你肯死吗?”
她露出一副被伤害的表情,咬着唇扮娇弱:“我,我可以求大师兄饶你一命,”
我冷笑:“大师兄。你有什么资格求他?”
她泫然欲泣:“姐姐,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如今回头是岸,爹爹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闭嘴!”
我浑身炸开,咄咄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原谅’我?你有什么资格提‘我的爹爹’,去求‘我的大师兄’!”
“我……”
“你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叫我一声姐姐?又凭什么在这里假惺惺说些居高临下的施舍之言!”
我恨得切骨。
“你不过是只妖狐,蛊惑我爹爹收养的贱种,亏欠我良多,竟敢恬不知耻地大谈宽宥!”
殷箬一颤,脸上褪去血色,眼圈泛起水红:“我……”
我最恨她这副模样。就是靠着这副可怜柔弱的姿态,她一步步将我逼至绝境。
我人生的每一步变故,皆是因她而起。难道她失去的东西,就要拿我所拥有的去弥补?
凭什么?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