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太还要再问,金桂却已拿了孙家的帖子来看,夏家并不一味迂腐,早些年也曾请了闺塾师来替她开蒙授业,所以金桂也是识文断字的,只是自负聪明,一向不肯多用心。
帖子落款处写着“大同世袭指挥候缺孙某绍祖顿首”,金桂指尖捻过那行字,嘴角不禁一勾。
她不知这是个什么官职,但见了“世袭”两字,又见有“指挥”,便觉有些厉害,也不及细想什么是“候缺”,只道这就算不是个威风赫赫的将军,也该是个骁勇英雄的武官了。
金桂本来便对孙绍祖的形容言谈有些好感,如今知道他有个不错的门第,又对自己如此上心,更是欢喜。
夏太太从来最肯娇惯女儿,一时便要做出些严厉神色来,金桂也丝毫不畏惧,夏太太也拿她没有办法,便又骂了一回宝蟾。
宝蟾跪在地下一声儿也不敢出,夏太太也不让她起来,转向金桂道:“若你同那人真是无事,还是将东西趁早给人送了回去罢,我们并不认得什么孙家,何苦要他的东西。如今我们在京里,不比在家的时候,你行事要有个分寸,不要惹出事来叫人说嘴,我也对不住你父亲。”
夏金桂在家里与母亲打着太极,孙绍祖却正在府中练刀。
孙家果然是世代从武的门第,他如今虽只混得个候补,一身硬功夫却也半分不掺假,手上一柄百炼铁锻就的腰刀,长三尺二寸,拂拭得一尘不染,刀柄处缠着熟牛皮,早给汗水浸得软了,十分跟手。这一路招式他练得极熟,出招毫无迟滞,便如行云流水一般,走势大开大合,带着呼呼的风声,每一次劈斩都裹挟十足的气势,引得旁边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丫头不住拍手叫好。
孙绍祖现年二十八岁,放在别家该是儿女成群的年纪,他却至今不曾娶亲。
他自然并非是柳下惠一类坐怀不乱、高风亮节的人物,反而极爱声色,虽无正妻,却不乏房里人,他家中如今伺候的大小丫头仆妇,便没有未经他染指过的,其中也有一二极宠爱的,家常也鲜衣美食地养着,却都是没名分的通房。几个近前伺候的丫头为了博他的欢心,暗中也总有吃醋争风的事情,闹得厉害,孙绍祖也不理会,反倒有意无意地撺掇她们互相争斗,只当是府中一乐。
天气虽还冷着,孙绍祖却除尽了上衣,赤膊尽情施演着刀法,头上身上蒸起丝丝白气,他正得趣,一时却有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小跑着来道:“回大爷的话,东西已送得了。”
孙绍祖手势一转,也不收力,刀锋便直往那人面门劈去,管家大惊失色,虑及这位爷的脾气,却当然不敢动,身上哆哆嗦嗦的,脑门上也立时出了汗,口里只道:“好、好!大爷好刀法!”
孙绍祖的刀却在他脑门将将一寸之地凝住不动,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笑道:“可见着那家的主人么?”
管家竭力按捺着声音中的颤抖,恭谨地道:“回爷的话,那家主人访亲戚去了,故不曾见。咱们放下了礼物,留了帖子,把大爷的话也带到了。”
孙绍祖吁了口气。正好他一套招式已使完了,便即收刀回立,将刀横过一边,旁边候着的一个小子忙来将刀双手接了,小心翼翼捧回刀架上。两个丫头快走上前两步,一边一个,争着来替他披衣,又用熏了香的帕子来替孙绍祖擦汗。
孙绍祖胸口还有些起伏不定,轻笑一声,搂了一个的细腰,又在另一个的粉颊上啄了一口,这才向那管事的笑道:“办得好。”
管家如蒙大赦,擦着汗一路小跑着退下了。一个丫头见碍事的人走了,顺势就歪在孙绍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问道:“大爷给谁送东西?”
孙绍祖紧紧地箍着她的腰,反手就在她臀上掐了一把,那丫头惊呼一声,娇笑道:“嗳哟!”
孙绍祖又拧了她一把,笑道:“怎么,这两日爷多给了你些甜头儿,你就以为自己是当家的了,也来问我的事。”
另一个丫头早看不惯这一个素日里恃宠生骄的霸道行事,听了这话,心中暗喜,掩着嘴吃吃笑着,也不顾孙绍祖才练过刀、端的是一身臭汗,将软怯怯的身子也向他怀里挤了挤,偷空儿还要飞一个千娇百柔的媚眼。
受揶揄的丫头撒着娇道:“不用爷说,我也知道——自然是哪一家的贵小姐了。能让大爷这样上心,上赶着亲自挑了东西送去,自然是天仙一样的人物,连我们这贱嘴里也不配提她一提。”她将话音又软了几分,叹道:“说到底,这家里到底缺一位正头主子,爷虽不提,咱们却也盼着有一位奶奶伺候呢,我问她两句,也是关心爷呀,爷倒责备我。”
孙绍祖本来有些警告的意味,可这丫头也是个少见的人精儿,不仅生了一对水灵灵会说话的眼睛,还有一张更会说话的巧嘴,这样含娇带嗔地说了一回,孙绍祖便真有气也发不出来了,更何况方才是调笑为主,听罢顿时哈哈大笑,将丫头腰上箍得更紧了些,对两人道:“好,等回头新奶奶进了门,你们不分大小,就都抬了是姨娘,回头谁先替大爷生了儿子,谁就是姨娘里的头筹,富贵安逸一辈子享用不尽,我自把你们当心肝儿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