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太太拉着薛蟠的手,见他生得结实健壮,心下更是喜欢,当即慢慢问了他许多话,不过是现今多少岁、可曾读书、喜吃何物、平日作何事等等。起先也还罢了,待问得多了,薛蟠渐渐地便有些不耐烦起来,若不是有母亲在旁,他也真懒得陪这妇人闲谈。
夏太太问了一回,又是不住口地称赞,薛姨妈笑道:“他小孩子家,不懂得什么事,不要赞他。咱们姐妹说话要紧。”
一时各人归座,丫头们换上香茶点心,薛姨妈便与夏太太慢慢叙着从前的话,薛蟠觉得无聊,也拿眼乱看,瞥见旁边的夏金桂,眼睛陡然一亮,真也少见这样的美人儿,他先觉金桂漂亮,复又觉得面善,撅着嘴呆呆想了一回,忽然灵光一闪,虽然装束不同了,这却如假包换正是前一日在茶楼所见的那一个年轻公子。
薛蟠又忙向金桂身后看去,见她身侧立着一个纤秀俏丽的丫头,可不正是那刁蛮书童。
薛蟠大觉惊讶,只顾睁大眼睛瞧着,对方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孩儿,此举堪称无礼,夏金桂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美目一瞥,却并不如何见怪。
原来金桂在家时总扮男装随同管家谈生意,行事十分大方,对外人之注视并不肯大惊小怪,且她向来对自己的风姿美貌颇为自负,更不以男子的神魂倾倒为异,反倒有些高兴,只是轻笑一声,便将目光移开去,丝毫不见窘迫,倒是一旁的薛宝钗连忙向兄长使了个眼色,提醒他注意言行。
薛蟠素来敬重爱护这个妹妹,见她有责怪之意,忙垂下头去,心里却仍旧咂摸着这件事。
他眼睛虽看向地下,夏金桂的美貌却仍旧在他眼前熠熠生辉。这般难得的妙人,竟是自家的亲戚,且在正式相认前,又早已在茶楼上相晤过一回。若这还不是有缘,天下也再没有什么缘分可讲了。
薛蟠听着母亲两人反复提到“夏公”,这才豁然想到,眼前这位小姐竟是姓“夏”的,自己前面赌气要寻夏家的女儿来结亲,只未寻见合适的,如今怎么说,这一位可不正是姓夏,且又有亲、又有缘,生得又是天仙模样,又有一段袅娜风致,嗳,金鸾就该配他这个蟠龙,这可不正是命中注定的亲事。从前小文施教给他的那句诗是怎么说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后头半句是什么来着?啧,现拟一句也罢了,佳人有缘上茶楼!
这样胡思乱想一回,他见夏太太就不是方才那个烦人的絮叨磨缠妇人、而是他薛文起的准岳母了,往她脸上也格外看出些端庄慈爱来,于是也改换了一副脸孔,奉献出无限的热情殷勤来,一路嘘寒问暖、问长道短的,又让添茶、又亲为捧果,将个夏太太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勤谨模样,连薛姨妈与宝钗也十分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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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用过晚饭,夏太太母女两个才登车返回位于小花枝巷的家中。
这套宅子原还是夏公在世时置办的。他们经商的人走南闯北,一年里倒有几个月是在外面公干的,又因为在户部挂了名,要承接宫廷桂花陈设、大小盆景布置,更是常要往京城行走。虽则家小不在身边,却也要将下处收拾得停当,看过不少地方,这才选定了小花枝巷,位置极好,却难得僻静,夏公命人一气收拾出四十几间房来,前后也有几进几重,又费过一番精神整治,是极精致的。
后来夏公不在了,夏家的生意虽还做着,夏家人却久也不上京来了,这一处夏宅便只留了几个忠实的老家人收拾看管。又这么过了些年头,夏金桂渐渐长成,她也天生有些手腕志向,便在家学着理事,听见说京里还有这宅子,几十间屋白闲着浪费,又要人手看护、又要费料修缮,不如就置换成银子,还可省些心事。将来家里便有人再向京里去,留一半屋子也尽够住了,便写信令家人将宅里自东向西辟了二十多间房出来,重新收拾布置一回,理了新墙,又调理了些新鲜花木,叫它单成一个宅子,让找老道的掮客来尽快处置了,或租或卖都可。
前头究竟是来赁屋子的多些,换了几回手,终于在半月前卖了出去,对面是个爽快的主顾,在银钱上未过多纠缠,甚至懒怠讲价似的,款项也一笔结清,买卖当即交割明白,到官府过了契,夏家人十分满意。
车子将近家里时,夏金桂将帘子挑起些,车子先经过邻居的宅子,见门头檐下是一溜儿雕花滴水瓦,底下是对开的朱红门,此刻紧紧闭着,门口没有人,除了夏家母女所乘的车辕声外,更不闻一丝声气儿。其实莫说现在,便是白日里,这家的大门也少见有开启的时候,更不见什么人走动。
夏金桂心里颇觉奇怪,便问外头赶车的小子:“这一家买了屋、不曾来住么?”